赵大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灯没有开。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和远处庄园主楼的轮廓，灯光从主楼的窗户漏出来，隔着几百米，像一粒落在远处的烟头。
他没有看窗外，盯着自己面前那张旧木桌的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水杯都没有放。
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
他坐了很久，像在等那扇门自己打开，但走廊里一直很安静。
他知道霍尔斯特德在等什么。
霍尔斯特德要照片。
要林北辰领地上的淘金者被人追杀、捆走、扔进坑里的照片。
要血迹，要尸体，要能登上报纸的东西。
霍尔斯特德是认真的，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才能让事情闹大。
他想要的是林北辰出现在法庭上，
让林家被西方舆论打成罪犯，
让那些消失的人变成一把可以握在手里的刀。
赵大刚给不出那些照片。
因为根本就没有。
那些淘金者确实消失了。
但赵大刚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北辰杀人的方式不会留下尸体。
他在香港见过林北辰的手段，
见过那些敢收北极星保护费的势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痕迹，
像一块被蘸水擦掉的字迹，从来没有留下过完整的笔画。
以前赵大刚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他背叛了林北辰，才意识到杀人不留尸体的可怕！
可霍尔斯特德不信，
他觉得赵大刚在拖，
觉得赵大刚手里一定攥着什么证据，只是不敢给他。
三天前，霍尔斯特德打了第二通电话。
赵大刚没有接。
电话响了十二声才断，来电显示上多了一行未接来电的标记，没有留言。
今天下午，霍尔斯特德的助理又递了一封信过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
里面只有一行手写字：“你认识我这么久了，知道我不喜欢等。
时间长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管住自己不把你的名字也放进那份材料里。”
赵大刚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删除那通未接来电的记录。
他知道霍尔斯特德不是开玩笑。
他知道如果自己拿不出证据，霍尔斯特德会把矛头转向他，他会成为下一个被扔出去的人。
但他更清楚的是，
如果林北辰知道他试图去找那些不存在的照片，
等着他的就不是消失，而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的结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庄园主楼的灯光还亮着，林北辰书房那扇窗户的灯也没有关。
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选一边，两边都不能选太久。
他回到桌边坐下来，重新看着桌面上那片空无一物的表面，没有拿出笔，也没有拿出纸，什么也没有写。
电话响了。是霍尔斯特德。
赵大刚接通了，但先没有说话，像是要先确认对方已经完成了准备，才决定自己是否需要在对话中改变方向。
霍尔斯特德的声音不高，
但语气带着一股耐心消耗殆尽后的语气：“照片呢？”
赵大刚说：“没有。
这件事我做不到。”
霍尔斯特德说：“你是在告诉我你弄不到？”
赵大刚说：“我是在告诉你，那东西不存在。”
霍尔斯特德沉默了两秒：“那你应该知道，没有照片，我手里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可以让别人相信它存在。”
赵大刚握着听筒，指腹沿着话筒边缘缓缓移动了一段距离：“我可以给你别的。”
“别的什么？”
“如果你要我替你传话，可以。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张纸上的一个签名，我也可以帮你找到那个人。
如果你只是想让他知道你已经把目光放在他的边界上了，我可以替你做到。
但那张照片，我没有，而且我也不打算去拍它。
因为我会被拍进去，我比你更清楚他会怎么处理主动走进他领地的人。”
霍尔斯特德没有挂断，也没有再说别的。通话挂断了。
赵大刚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听着话筒与座机之间的空隙里那道尚未完全消失的余音，
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有一辆巡逻车正沿着土路开过去，车灯扫过树影，然后被桉树之间的空隙切断了。
他站起来，没有开灯，穿过走廊，走向庄园主楼的方向。
他需要让林北辰知道，有人正在用他的名义做事。
他还没有走完那段走廊，但已经决定在抵达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之前，先确认自己要说的话，不会在门口被自己咽回去。
······
赵大刚敲响了书房的门。
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停一步再进来，敲完门之后直接推开了，走到书桌前面，没有坐下。
林北辰正在看一份地图，没有抬头：“有事？”
赵大刚站了一会儿，膝盖弯了下去，跪在了书桌前面。
他的膝盖落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林先生，我对不起你。
我跟霍尔斯特德有过联系，卖过一些资料给他。
庄园的布局、巡逻换班的时间、仓库的位置……我都给过他。”
林北辰没有抬头，手里的笔没有停：“给了多少？”
“三次。
第一次是刚来澳洲不久，他派人找到我。
第二次是林地纠纷刚出来的时候，他要了巡逻路线的排班表。
第三次是上周，他要了护卫队的装备清单。”
赵大刚的声音越来越低。
林北辰放下笔，把地图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大刚身上扫过：“你知道霍尔斯特德拿到这些资料之后，会用它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他如果成功了，这个庄园里的所有人都会面临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是给了。”
赵大刚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林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正浓，桉树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下剪影。
他背对着赵大刚，
开口的语气像是没有变化，
但用词比平时更直接：“我来澳洲之前，已经知道你在跟霍尔斯特德的人接触。
你每给出去一次，我都知道。
我没有打断你的通风报信，是因为我想看霍尔斯特德会把线放多长。
你给了他三次，他以为他拿到了准确的情报。
那些情报是经我允许后才到你手上的。”
赵大刚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
他才终于明白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走的路，
不过是一条通向早已被设定好终点的小径，而那条路径本身并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我本来已经设计好了。”
林北辰的声音不高，
“霍尔斯特德会在下周派人再次接近你，
问你要最后一份资料。
我会安排一场看起来像是你和他接头时被流弹击中的事故。
你会死在霍尔斯特德的人手里。”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北辰转过身来：“你活不过那场事故。
但现在你跪在这里，把这件事说了。”
赵大刚低着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
他自己也不知道希望被听见还是不被听见：“林先生，我没有想求活。
我只是不想让你最后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林北辰看了他几秒，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林娇，过来。”
不到三分钟，林娇推门进来。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大刚，没有说话，在门边站定。
林北辰说：“给他办离职手续。今晚就走。
离开澳大利亚，不要再回来。
买一张机票，去香港。到了之后，你在那里待一段时间，以后想去哪去哪，你自由了。”
赵大刚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还有些发麻，
微微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了：“林先生，你不杀我？”
林北辰说：“念在以前的情分上，我放你这一次。
但你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再问第二句。”
赵大刚站在书桌前面，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我一定好好做人”，只是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书房。
林娇站在门口等他经过的时候退了一步，
侧身让路，
然后跟着他走进走廊，
带上了书房的门。
林北辰重新坐下来，翻开地图，开始查看西澳矿业控股公司的公司总部、分公司、矿区、名下资产。
赵大刚当天晚上离开了庄园。
没有行李，没有车，只有一张机票和几张纸币。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庄园主楼的书房里，灯还亮着，那张地图平摊在桌面上，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的标注了西澳矿业控股公司情况。
林北辰要动手了，他要一击毙命！
赵大刚走在通往出口的主路上，前方的那扇铁门已经开了，
远处的公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一直亮着，
有人专门为他打开了这段路的照明，
确认他可以踏实地走到那扇铁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