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和女兒拉著兒子王斌來到城里，為了給對方留下一個好印象，母女倆準備給他買一身新衣服。
在縣城下車，王母拉著王斌進了縣城最氣派的百貨商場，八月的南方，暑氣蒸騰，外頭日頭毒辣，商場里吊扇呼呼轉著，悶熱得很。
王斌今年二十六歲，當過兵，身板挺拔硬朗，肩寬腰直，平日里在鄉里上班，穿的都是樸素的便裝、警服，一身利落的軍人底子，眉眼方正，就是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
王母一心要把他打扮得成熟體面，好去見副局長家的姑娘，半點不肯馬虎。
先是挑衣裳。
王母瞧不上他身上舊舊的短袖襯衫，徑直走到成衣櫃台，選了一件純白的確良長袖襯衫。料子挺括，不軟塌，顏色沉，看著莊重。
南方八月天熱，王斌本想選短袖，王母死活不依，說長袖才顯穩重，顯得人老成持重。又配了一條黑色的滌卡長褲，褲腳熨得筆挺，褲線壓得稜角分明，褲長剛好蓋過鞋面，不拖沓。
鞋子也不能將就，把他那雙穿舊的皮涼鞋擱在一邊，挑了一雙黑色牛皮人造革皮鞋，鞋頭擦得 亮，硬邦邦的，穿上腳，整個人立馬拔高幾分。
王娟也在一旁幫著參謀，還特意給他理了頭發。原先當兵留的短寸，鬢角剪得干干淨淨，額前不留碎發，把額角完全露出來，顯得精神干練。又拿梳子細細把頭發梳得服服帖帖，不許留一點亂糟糟的毛茬。
打扮妥當，王母圍著兒子轉了兩圈，上上下下打量。
王斌把衣服扣子全部扣上，王母一看，這樣太嚴肅，直接上手給他解開最上面的一顆扣子。
白色長袖襯衫扣到第二顆扣子，領口規整，沒有敞著；黑色西裝長褲勒出他軍人練出來的筆直身形，皮鞋擦得發亮。
平日里那股子山野里的爽朗少年氣，被這套行頭壓下去不少，多了幾分成年人的拘謹莊重。
可王斌骨子里還是當兵出身，不習慣這樣一身板正的裝束。長袖襯衫裹在身上，八月酷暑，沒一會兒後背就悶出一層薄汗，布料貼在脊背上，渾身燥熱。
他抬手扯了扯領口，總覺得脖頸勒得慌，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別扯！”王母連忙拍開他的手，一臉嚴肅，“見人家局長家的姑娘，得端住樣子。不能像在鄉下那樣隨隨便便，敞著領口、邋里邋遢，人家姑娘看了要笑話的。”
王娟也在一旁附和︰“就是，這套衣裳看著多穩重，一看就是正經人家的小伙子。人家姑娘家境好，眼界高，就得這樣打扮，才配得上。”
王斌抿著嘴唇，沒吭聲。
鏡子里映出自己的模樣，衣著光鮮，模樣周正，可他心里空蕩蕩的，腦子里反反復復浮現出林美嬌的臉。一想到等會兒要去赴這場相親，心里就堵得難受。
王母見他臉色悶悶的，以為他是害羞，還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等會兒見面，說話慢一點，別咋咋呼呼，穩重些。只要這門親事成了，往後你就能調到縣城，前途就徹底打開了。”
“就是啊，多少條件好的小伙子想娶副局長家的姑娘呢，你一定要好好爭取啊！”姐姐王娟也在不停給他打雞血，弟弟這婚事成了，以後，她也跟著沾光。
王斌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襯衫硬邦邦的袖口，一身精心打扮出來的成熟體面，半點沒讓他歡喜，反倒像一套沉甸甸的枷鎖，牢牢套在了他身上。
商場外面，八月的太陽火辣辣，蟬鳴聒噪，街道上人來人往。母女倆興沖沖地領著打扮一新的王斌，朝著表弟跟副局長家約定好的飯館走去。
王斌跟在後， 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反正今天過來是應付的， 敷衍母親的。
三人來到約好的飯館。飯館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是一家連鎖飯店，名字叫“小南國”，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請客吃飯，家里擺宴席，都是來這家店。
也不是這家店的飯菜有多好吃，據說，是縣里一把手家的親戚開的。
三人走到“小南國”飯店門口，門頭掛著紅底金字的牌匾，門口鋪著水泥地坪，門口還擺著兩盆大的盆景。
推開玻璃門進去，里頭燈光明亮，牆上貼著白瓷磚，地面鋪著水磨石，桌椅都是嶄新的實木，牆角擺著落地電風扇，呼呼地轉著。
包廂門上掛著布簾，里面擺著一張大圓飯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好了玻璃杯、搪瓷茶杯，牆角還放著一台台式電風扇，牆上掛著山水掛畫，在縣城里算得上是頂氣派的地方。
表叔早已經在包廂里頭等著，看見他們進來，連忙起身迎上來。他是王母的親表弟，在縣城一個轄區派出所上班，平日里很會做人。
表叔目光落在王斌身上，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遍。看見一身新衣裳，頭發收拾得干淨利落，身形挺拔，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來了，快坐。”表叔招呼三人落座，隨手給他們倒上茶水。
“副局長一家子還在路上，咱們先稍等片刻。”表叔壓低聲音，對著王斌叮囑，“等下人家來了，你說話要穩當，少講鄉里那些家長里短。人家是干部家庭，講究體面，舉止大方些，不要緊張。”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我跟副局長私下有交情，這次的親事，也是我從中牽的線。人家姑娘模樣性子都不錯，家里條件也好，要是能成，對你往後調動工作大有好處。你心里要有數，好好把握機會。”
王斌听著，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心里壓根沒往心里去，只當是應付差事。
王母和王娟坐在一旁，不停點頭附和，生怕王斌哪里做得不妥。
表叔見王斌模樣周正，听吩咐也不頂撞，心里稍稍放下心，便靠在椅背上，一邊喝茶，一邊等著副局長一家人過來。
包廂里風扇嗡嗡作響，外頭大街上傳來車馬人聲，包廂內氣氛卻有些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