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斌坐在一邊，只顧著喝茶，也不跟表叔說話，王母給他不停使眼色，讓他跟表叔多說說話。
平時王斌也算是個會說話的人，可今天，他實在沒有心情。
王母無奈，只好挑起話題，跟表弟有一搭沒一搭閑聊。
聊了一會兒，隔著包廂的窗戶，表叔看到一輛桑塔納停靠在了飯店的門口，他趕緊起身去門口迎接。
王母拍了拍王斌，“快，跟你表叔出去迎接客人！”
王斌依然不為所動，王娟一把拉起他，氣不打一處來，“這是你的終身大事，就不能主動點？”
王斌咬牙起身，跟著表叔走出飯店門口。
桑塔納穩穩停在飯店門前，司機連忙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
範局長率先走下來，個子不算高，身子卻膀大腰圓，一件白色短袖襯衣被鼓鼓的肚子撐得緊繃，肚子圓滾滾的，像是揣著十月身孕，臉上油光 亮，留著兩撇八字胡，走路步子沉實，身軀晃悠，活像一台壓路機。
緊隨其後的是他的愛人，身形苗條，一身剪裁合身的連衣裙，披肩長發，肩上挎著一只黑色人造革皮包，舉止從容，看著很是優雅得體。那樣子看著比範局長起碼年輕了十多歲。
最後走出來的便是他女兒範小倩。她隨了父親的身形，個子矮小，不到一米五，渾身肉乎乎的，身上的連衣裙繃得緊緊的，壓根看不出腰身和臀線，胳膊腿圓滾滾，粗得如同大象四肢。
王斌站在台階邊上，目光一掃過去，心里猛地一愣。瞧這模樣，估摸體重比自己還要重上不少。
他心里本就對這場相親毫無興致，瞧見這姑娘的模樣，心底更是提不起半分興致，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一旁的王母也瞧見了範小倩，眼皮微微一跳，心底暗自咯 一下，著實沒料到姑娘會長得這般豐腴。
可轉念一想，人家是副局長的千金，前程擺在那里，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心里自我寬慰︰老話講媳婦越胖，老公越旺，胖點也沒什麼，福氣好。
旁邊的王娟心里也沒有半點嫌棄，在她眼里，只要是干部家的姑娘就夠好了，關了燈女人都一個樣，模樣好壞又有什麼要緊。
表叔快步上前，滿臉堆笑，雖然嘴里一口一個範局長，伸手同他握手寒暄，客套話一句接一句，滿是巴結的意味。
王斌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沉聲喊了一聲︰“範局長。”目光只匆匆用余光掃過範小倩，便迅速移開，不願多看。
一番客套過後，眾人簇擁著往包廂里頭走。
一進包廂，風扇依舊嗡嗡轉動，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範局長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主位上，肚子把襯衣頂得老高。
範夫人落落大方，挨著丈夫坐下。範小倩跟在後面，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目光怯生生地瞟了王斌兩眼。
王母連忙熱情招呼，又是倒茶又是讓座，嘴上不住說著客氣話。王娟也在一旁搭腔，盡量烘托氣氛。
表叔坐在中間，充當牽線搭橋的中間人，不停找話題，想緩和這略顯尷尬的場面。
王斌立在原地，渾身燥熱，身上的的確良長袖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後背。
他心里亂糟糟的，腦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林美嬌的模樣。眼前這場相親，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場迫不得已的應付而已，不緊張，他不停暗示自己。
鬼使神差般，他竟然坐在了範小倩的身邊。
王母使眼色，讓他給範小倩添茶。王斌心里很不情願，不過，還是伸手照做了。
範局長一看王斌人長得一表人才，還很有眼力勁，點頭笑了。
一桌飯菜很快陸續上桌，葷素搭配，擺盤精致，都是當時縣城里最拿得出手的硬菜，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包廂。
氣氛漸漸熱鬧起來，表叔抬手喊來服務員，直接開了一瓶五糧液。酒香醇厚濃烈，一打開蓋，便彌漫在燥熱的空氣里。
“王斌，給長輩把酒滿上。”表叔笑著示意王斌。
王斌心里萬般抵觸，卻礙于禮數不能推脫。他只好起身，端起酒瓶，姿態端正有禮。
他懂人情世故，也懂酒桌規矩，先給範夫人細細斟滿一杯，動作穩妥得體，隨後再給主位的範局長倒酒，酒液不灑不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依次給表叔、王母、王娟都倒滿之後，最後他才給自己淺淺斟了一杯。
一旁的範小倩靦腆擺手，說自己從不喝酒，王斌便換了玻璃杯，單獨給她倒了一杯鮮榨果汁。
倒酒落座，表叔率先端起酒杯，滿臉笑意打起圓場，滿口都是體面的客套話︰“今天難得大家湊在一起，都是自家人，不分里外。小王年輕有為、踏實穩重，小倩溫柔乖巧，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今天就當認識交個朋友，往後多走動走動。來，咱們一起舉杯！”
眾人紛紛應聲端杯，配合著熱鬧氣氛一飲而盡，只有範小倩小口抿著果汁，眼神一直悄悄落在王斌身上。
幾杯酒下肚，席間的陌生感散去大半，氣氛愈發松弛。範局長放下酒杯，神態從容，開始主動詢問起王斌的工作情況。
王斌本不想多談自己的工作，應付性質的相親，多說無益。可表叔在旁不停用眼神示意，讓他好好表現、主動匯報，無奈之下，王斌只能簡單作答。
他語氣平淡，如實說起自己在鄉鎮派出所的日常工作，無非是鄰里糾紛、治安巡查、入戶走訪、夜間執勤，都是最基層、最瑣碎的活，偏遠鄉鎮路況差、事情雜，偶爾還會遇上突發狀況，帶著不小的危險性。
他說得坦蕩真實，沒有夸大，沒有遮掩，字字句句都是基層民警的辛苦與不易。
範局長听完，端著酒杯輕輕晃了晃，臉上帶著一副了然又意味深長的神色，緩緩開口︰“基層確實鍛煉人，就是太熬人、太辛苦。縣城這邊平台高、環境好、工作安穩，晉升渠道也多，比鄉鎮舒服太多了。”
這話里的暗示再明顯不過，在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