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說話別這麼難听，我在外頭也有我的難處！”劉紅艷臉上掛不住了，聲調也抬了幾分。
“難處？你的難處就是拋家棄子，丟下老娘不管，自己在外頭享清福！”唐花妹看這打扮得溜光水滑的女兒，越說越激動，身子在床上掙扎著，手腳卻不听使喚，只能重重喘著粗氣，“我癱在床上受苦受難的時候，你在哪里？孩子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你又在哪里？”
“我又不是故意不回來，日子過成這樣，難道全都算在我頭上？”劉紅艷也來了火氣，方才見到兒子的那點溫情，轉眼就被母親尖刻的話語消磨干淨。
母女二人一見面就針尖對麥芒，你一句我一句，在幽暗的臥房里吵了起來。埋怨、委屈、怨恨交織在狹小的木屋之中。
門外這邊，林鳳嬌和林美嬌把這屋里傳出來的爭吵听得一清二楚。
懸了好幾天的心總算落了地，人回來了，這攤燙手的差事總算是交出去了。
林鳳嬌暗暗松了一大口氣，連日熬出來的疲憊此刻全都涌了上來，再也不想摻和王家這一堆剪不斷理還亂的家務事。
“興國，人我們幫你照看這兩天，總算平安無事，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林鳳嬌對著正收拾行李的王興國高聲打了聲招呼。
王興國正彎腰解著自行車上捆著的包裹，聞聲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多說兩句道謝的話，臥房里面母女爭執的聲音又一陣一陣傳出來。
林鳳嬌也不等他客套，拉起一旁的陽陽，林美嬌跟在側邊，兩人腳步匆匆，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王家院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關上身後王家的院門，那里面的吵鬧聲才隔得遠了一些。
晚風迎面吹過來，林鳳嬌長長吐出一口憋了兩天的濁氣，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松快了大半。
她寧願每天下地干體力活，也不願意照顧一個癱瘓在床的老太太，這不僅身體累，精神備受折磨。
他們前腳剛走，屋子里爭吵聲更大聲了。
“你啊，身子都快發臭，長蛆了，嘴巴還那麼厲害！就不能消停點啊？”劉紅艷看著母親都這個樣子了還強勢，忍不住吼了起來。
“婊子婆，你是不是盼著我馬上就去死啊，告訴你，我偏不死，不但不會死，我還得好好活著，你得要好好照顧我！”罵人的唐花妹底氣十足，一點看不出是個癱瘓在床的病人。
“那你就好好活著吧，我餓了，要吃飯去了！”說著，劉紅艷扔下母親，朝伙房走去。
“做好飯了沒有，我餓了，要吃飯了！”說著，從碗櫃里拿出一個碗，盛了一碗飯，坐在堂屋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折騰了一天，快累得散架了，就算吵架， 也要吃飽再跟她吵。
一邊的劉紅霞看不下去了，在一邊氣憤道，“回來，還沒讓你照顧，你就發脾氣了，虧得媽把你養那麼大，出嫁了，被婆家趕出來，無家可歸的時候，媽又勸姐夫把你接回來，你怎麼一點良心都沒有！”
“你有良心，你怎麼不好好照顧媽，把我從城里拽回來？你也不是什麼好人，別在我面前裝什麼孝順！”劉紅艷盡管心里很氣，但是並不影響她大口吃飯，大口吃菜。
一想到兩人把自己從城里拉回到鄉下，氣就不打一處來。老家這是什麼日子啊，跟城里比起來，簡直就是天堂和地獄之間的差別啊！
“好了，好了，飯都還堵不住你們的嘴巴！”王興國放下行李，洗了洗手，盛了一碗飯。可筷子扒拉著米粒，王興國嘴巴張了張，可飯菜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咽不下去。
院外的夜色沉沉，堂屋里油燈昏黃搖曳，耳邊一邊是臥房里唐花妹時不時傳出來的嘟囔咒罵，一邊是堂屋姐妹兩個你來我往的拌嘴，亂糟糟的聲響攪得他腦袋嗡嗡發脹。
他心里暗自嘆氣，人好歹是從城里找回來了，可這個家安穩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
往後啊，只怕天天都有鬧不完的矛盾，看不完的熱鬧，吵不完的架。
劉紅艷是什麼性子，他心里再清楚不過，好吃懶做，貪圖享樂。想指望她安安心心守在家里伺候癱瘓的老娘，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她這個人雖然是被硬拽回了鄉下，身子踩在了這片泥土地上，那顆心卻還留在縣城，留在老馬那邊，留戀著城里穿不完的新衣、不用吃苦受累的舒坦日子。
再想想躺在床上的岳母唐花妹，也一樣不是省油的燈。
身子癱了，手腳動彈不得，那張嘴半點沒有垮。只要還留著一口氣，就少不了要罵人撒氣。除了自己，旁人她逮著誰就懟誰，誰挨著她，誰就要受一頓數落。
如今劉紅艷回來了，這下好了，正好有個現成的人擺在跟前。往後老太太一肚子怨氣，大半都要撒到劉紅艷頭上。
一個心還飄在城里，不甘困在窮山溝；一個臥病在床，滿肚子怨恨，嘴上不饒人。再加上兩個懵懂的孩子夾在中間，還有個夾在當中的劉紅霞。
往後這個家，怕是再也沒有片刻清靜。
王興國捏著筷子，看著桌上的粗茶淡飯，又瞟了一眼埋頭只顧大口扒飯、滿臉滿心都是不甘的劉紅艷，心口沉甸甸的。
費了那麼大功夫跑到縣城，折騰這麼久把人接回來，本以為能把家攏到一塊兒，可眼下這般光景，他反倒不知道，把劉紅艷找回來，到底是對，還是錯。
臥房里，唐花妹還在斷斷續續地高聲念叨，堂屋里姐妹倆的火氣還沒完全壓下去，吵鬧聲繞著整座木屋打轉。
這家里亂糟糟的一地雞毛，怎麼都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