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艷吃飽喝足，隨手把碗往桌邊一丟，看都不看，轉身就去翻帶回來的行李，挑出一身干淨衣裳，拎起一桶熱水徑直往後院洗澡的地方去了，半點沒有要收拾鍋碗的意思。
劉紅霞無奈，只能默默上前，動手洗刷碗筷，收拾亂糟糟的伙房。
蔣小天被滿屋子的火藥味壓得大氣都不敢喘，縮在角落安安靜靜坐著，連嬉鬧的勁頭都沒了。
妞妞怯生生站在一旁，小臉蛋繃得緊緊的，一雙眼楮惶恐不安，看看吵過架的臥房，又看看滿屋子臉色難看的大人，小身子微微縮著，滿眼都是茫然與害怕。
家里接二連三的爭吵，讓這小小的孩子心里慌得厲害。
王興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五味雜陳。家里鬧成這副模樣，夫妻不和，母女積怨，到處都是剪不斷的矛盾，他早已心灰意冷。可再寒心，孩子是無辜的。
他邁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妞妞愣了愣，下意識把小臉埋在他的肩頭，緊繃的身子慢慢松弛下來。
懷里貼著孩子溫熱瘦小的軀體，王興國心里那塊堅硬又疲憊的地方，稍稍軟了幾分。
這個家，他已經不指望能過得多麼圓滿和睦。劉紅艷的心不在這個家，岳母又整日怨氣沖天，往後的日子少不了雞飛狗跳。可唯獨自己的一雙兒女，是他放不下的牽掛。
他沒有本事給孩子錦衣玉食的好日子，地里刨食過日子，能掙到的本就不多。但他暗暗在心里發誓，自己一定要做個有擔當、心里揣著溫度的父親。
這輩子自己受夠了苦，受夠了冷眼和煎熬，那些委屈、那些難熬的滋味，絕不能再讓女兒再重走一遍。
他輕輕拍著妞妞的後背，手掌摩挲著孩子的後腦勺，低聲安撫︰“不怕，有爸在。”
後院傳來嘩嘩的潑水聲響，那是劉紅艷在洗澡。
臥房里，唐花妹還在時不時發出幾聲憤憤的謾罵。堂屋里燈火昏黃，處處都透著一股理不清的紛亂。
偌大一個家，吵的吵，怨的怨，唯有自己的一對兒女，是王興國漆黑日子里僅存的一點盼頭。
想著這些，摸了摸女兒的頭，不厭其煩輕聲安慰，生怕女兒受一點委屈。
等劉紅艷洗完後，他便給女兒倒了一盆水熱，讓她自己坐在盆里洗，俗話說，女大避父。女兒大了，洗澡這些事情只能靠女兒自己了。
每次女兒洗完澡後，王興國都讓她用一條大的浴巾包裹著，擦拭干淨，再讓她穿上干爽的衣服。起初，妞妞總是洗不干淨，王興國只好一遍又一遍教她。
現如今，這些事情，她都能獨立完成了，不僅能自己洗澡洗頭發，就連衣服也都自己洗了。
妞妞不光眉眼長得像王興國，性子也隨了他，心腸軟，天性善良，眼里處處都是活。
自從唐花妹癱倒在床上之後，這孩子像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好幾歲。
平日里常常主動湊到灶邊幫著燒火添柴，燒鍋倒水。有時候王興國地里忙得腳不沾地，換下的髒衣服堆在角落來不及洗，妞妞看見了就默默抱到河邊搓洗。
不光是他的衣裳，就連小天換下來的髒褂子，還有岳母唐花妹弄髒的內衣被褥，她也一聲不吭攬過去，洗了。
看著小小的姑娘，悶頭包攬一堆大人的活計，王興國心里像被什麼東西揪著，隱隱發酸。
他仿佛在妞妞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就是因為一心盼著這個家能和和氣氣，他這些年活得像一頭埋頭苦干的老黃牛，家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活，能扛的他全都扛到自己肩上。
日子久了，所有人都習慣了他的付出，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沒人感念他做多了，但凡有一件事做得不周到，反倒落得一身埋怨。這份藏在心底的委屈與心酸，從來沒有第二個人能夠體會。
他萬萬不希望，女兒再走上自己這條老路。
所以私下沒人的時候，他特意拉住妞妞，語重心長跟她說︰“丫頭，做人心腸好是沒錯，可女孩子要學著多顧著自己一點。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就夠了，旁人的活計，不要什麼都搶著往身上攬。你事事都替別人扛，到最後，誰也不會記你的好。”
妞妞年紀雖小，卻听得懂父親話里的沉重，慢慢也品出了父親的一番苦心。不再什麼活都一股腦全包下來，只做好自己該做的那一份。
沒有人洗衣服，蔣小天的衣服，也只能他自己洗。
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堂屋里緊繃的氣氛。
蔣小天洗完澡，渾身清爽，隨手把一團髒衣裳往地上一丟，理所當然朝劉紅艷喊︰“媽媽，幫我洗衣服！”
劉紅艷渾身骨頭酸痛，奔波拉扯折騰了一整天，累得只想癱著歇口氣。
她抬眼瞥到妞妞，小姑娘洗完衣服，已經把衣裳一件件晾好，正伏在矮木桌前埋著頭寫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劉紅艷往竹椅背上一靠，開口就朝妞妞使喚︰“妞妞，過來幫小天哥哥把髒衣服洗了，大姨今天太累，實在不想動。”
妞妞頭也沒抬，筆尖依舊落在作業本上︰“我在寫作業呢，讓小天自己洗。”
“洗兩件衣服能耽擱你多久？洗完再來寫又不遲！女孩子就要手腳勤快，往後嫁到婆家，婆家才會待見你。”劉紅艷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催促。
妞妞攥緊手里的鉛筆，索性裝作沒有听見，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做題，完全不接她的話。
這下徹底惹惱了劉紅艷。
她猛地抬起手，“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木桌上，桌上的煤油燈都震得晃了一晃，燈油濺出來少許。
“妞妞，你怎麼回事！叫你洗個衣服，還叫不動你了？女孩子不學著勤快，將來連人家都嫁不到！”
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妞妞渾身一抖，整個人驚得跳了起來，手中的鉛筆“ 當”掉落在泥土地面上，滾出去老遠。孩子臉色發白，怯生生往後縮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