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國站在旁邊，听得心里一片寒涼。
這劉紅霞娘家好處她從來不落，母親疼她、顧她，她佔盡便宜。可一到要出力、要盡孝、要擔責任的時候，立馬搬出老規矩，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半點鍋都不背。
劉紅艷本來就被逼回鄉下，滿心憋屈，好不容易談好輪流照顧，結果劉紅霞一句話，就想徹底甩干淨，所有爛事全壓她頭上。
一听這話，火氣“騰”地就頂到腦門，往前跨了半步，嗓門一下子就提了起來︰“紅霞，你講的這叫什麼話！什麼叫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當初媽拉扯我們三姐妹，哪一回好處少了你？出嫁的時候，布票、雞蛋，媽哪樣沒給你備齊？”
“現在媽癱在床上動不了，你倒好，拿老規矩當擋箭牌，想一腳把擔子全甩給我？上門女婿怎麼了？興國是上門，可這家里的苦活累活，這些年伺候媽的，哪樣不是他在扛？難道就該我們兩口子活該遭這份罪？”
劉紅霞也不肯示弱，往後退了半步，臉上掛著委屈，聲音也拔高了︰“姐，你別跟我扯以前的舊事！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婆家那邊四個娃，張嘴就要吃飯，田里地里活計堆成山，我要是天天守在媽這里，我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再說，以後媽走了，家產、田地，不都是留給你們家了嗎？既然拿了娘家的好處，養老自然就該你們擔著。我一個外嫁女，我能隔三差五回來看看，就已經算有心了，你還想逼我怎麼樣？”
“好處？”劉紅艷氣得冷笑，“那些田地，這些年是興國拼死拼活在種！媽癱瘓在床，吃藥、看病，哪一樣不要花錢？這些開銷，不都是我們家掏出來的？你回來，空手來空手走，吃了飯就跑，何曾掏過一分錢、出過一把力？”
唐花妹躺在床上，听著姐妹倆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掰扯，心口堵得發悶，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床單，氣得捶床頭。
她本以為把兩人叫過來，是商量出一個法子，哪想到直接變成互相拆台。
“夠了！”她啞著嗓子吼了一聲，屋里才稍稍安靜幾分。
“你們兩個，就只曉得算自家的小算盤！”唐花妹喘著粗氣，渾濁的眼楮掃過兩個女兒，“我養你們一場，不是叫你們回來跟我算得失的！我養你們多少年，你們就要還我多少年，總行了吧！”
劉紅霞被母親吼得，眼眶微微發紅，依舊不肯松口︰“媽，不是我不願意盡孝心，實在是我身不由己。我總不能丟下我那四個女兒不管，跑來這里伺候你。真要我天天守在這里，我婆家那邊就要鬧翻天了。你總不能眼看著我被婆家人趕出來吧？”
她轉頭看向王興國，語氣帶著幾分哀求，又帶著幾分理直氣壯︰“姐夫，你也評評理。我這難處，旁人都看得見。總不能硬逼我拋家舍業吧？我生不出女兒，在婆家本來就不受待見，要是三天兩頭往娘家跑，他們指不定怎麼顧著娘家呢！”
王興國站在原地，臉色沉沉，心里五味雜陳。這些年他伺候岳母，從來沒抱怨過，可今天這番拉扯，讓他覺得寒心。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實在︰“紅霞，難處誰都有。過日子，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可難處歸難處，孝心是另一回事。不是要你拋家舍業天天守在這里，好歹出一份力，盡一份心。”
“照你這麼說，拿了娘家的好處就要包攬養老，那你出嫁的時候，媽貼給你的那些東西，你是不是也該一並還回來？再說了，養育之恩大于天，這點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這話戳中了劉紅霞的痛處，她當即就急了︰“姐夫，你怎麼能這麼說！那是我媽心甘情願給我的，怎麼能叫我還回去？”
當初劉紅霞出嫁的時候，唐花妹想到自己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盡管招了王興國這麼一個女婿，但是將來癱瘓在床的時候，很可能還是需要其他兩個女兒回來照顧的。
所以，女兒出嫁的時候，她留了一手，不但沒有談彩禮，還倒貼了不少，目的就是希望女兒將來她動彈不得的時候，女兒念著她的好，回來出點力，幫一把。
“那媽現在生病受難，也是心甘情願要你們不管？”王興國回懟過去。
劉紅霞被堵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旁的劉紅艷，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她心里清楚，讓劉紅霞完全不管是不可能的，可要她一個人扛下日夜伺候癱瘓老人的苦差事，她是萬萬不肯。她剛從城里回來，心里還惦記外頭的日子，壓根不想困在這土屋里日夜熬著。
唐花妹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清楚，指望兩個女兒心甘情願掏心掏肺，是妄想。她長長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疲憊與絕望。
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幾個人的影子拉扯得歪歪扭扭投在土牆上。
隔壁房間，妞妞和蔣小天躲在被窩里，不敢出聲，兩個孩子安安靜靜，听著大人們爭吵，心里滿是惶恐。
唐花妹歇了半晌，才又開口，聲音透著一股無可奈何︰“行，我不逼你丟下自家的日子。那我問你，紅霞，你做不到天天守床前，那你能做到什麼？總不能兩手一攤，什麼都不做吧？”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劉紅霞低頭，眼神躲閃，遲遲不肯答話。其實她就是想把姐姐找回來，全權照顧母親的，沒想到，姐姐竟然拉著自己不放。
屋內的氣氛，又一次跌到冰點。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誰都不說話，全都等著劉紅霞表態。
被唐花妹死死盯著，劉紅霞猶豫了好半天，心里積壓多年的委屈、不甘、怨氣，一下子全繃不住了。
她低著頭，眼眶發紅，語氣又委屈又不服，帶著一股子常年憋在心里的怨氣，嘟嘟囔囔開口︰“媽，我今天就說句良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