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公公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惱。動手打人是實打實地被旁人看見了，現在再動手，那就是坐實仗勢欺人。他氣得渾身哆嗦，卻不敢再上前動手。
王根生又急又躁，沖圍觀的村民大吼︰“都看什麼看！都散了！這是我們家家務事！”
“就是，誰家鍋底沒有灰，笑話我們家，就是笑話你們自己！”老婆婆也是氣焰不減。想趕走圍觀的鄰居。
可鄉親們哪里肯听，家務事可以吵，當眾動手打人，那就是另一回事。
劉紅艷抓住時機，目光轉向縮在一旁、滿臉愧疚的劉紅霞，拔高聲音逼到她跟前︰“小妹！今天這麼多鄉里鄉親在這里，你說句良心話！躺在床上的是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你該不該回去輪流伺候？”
劉紅霞渾身一顫，頭埋得很低，眼角淚水不停滾落，被架在道德腳手架上左右為難。
一邊是凶神惡煞、隨時要發作的公婆丈夫，一邊是挨了打受盡委屈的親姐姐，還有遠在家鄉癱瘓受苦的親娘。
這麼多年壓在心底的良知，此刻被姐姐當眾逼到台面上，當著這麼多外人的眼楮，她再也沒辦法裝聾作啞。
她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往下掉，終于鼓起勇氣，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娘是我親娘，我理應回去伺候。”
此話一出，王家公婆臉色驟變。
公公氣得跺腳︰“紅霞！你敢！你要是敢踏出這個家門回去，你就不要再回王家！”
“你生是我們王家的人，死是我們王家的鬼，離開了我們老王家，你將無葬身之地，你自己想清楚！”老婆婆支著腰，梗著脖子，當著父老鄉親的面逼劉紅霞改變主意。
劉紅艷立刻接住話，當著全村人的面，寸步不讓︰“婆家要趕你，那是他們的不講理！養老盡孝是做兒女的本分！今天你若是不敢跟我走，往後全村人都知道，你劉紅霞為了討好婆家，放任親娘癱在家里受苦！這個不孝女的罵名，你要背一輩子！你的四個女兒，以後也要跟著被人指指點點！”
這句話戳中劉紅霞最深的心病。四個女兒在公婆面前極不受待見，已經讓她夠難受了，還要被村民在背後戳脊梁，將來還怎麼在村里抬頭？還怎麼嫁人？
她渾身發抖，幾番掙扎，猛地抹掉臉上淚水，抬起身，跨出半步，站到了劉紅艷的身側。
“我跟你回去。”
簡單五個字，耗盡了她全部的膽量。
王家婆婆氣得差點暈厥過去，指著劉紅霞，氣得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王根生勃然大怒，揚手就要朝劉紅霞扇巴掌。
“你敢！”劉紅艷立刻往前一步，擋在劉紅霞身前，抬眼死死盯住王根生，臉上雖有傷，氣勢分毫未輸，“今天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這麼多鄉親都看著，我就去大隊找村干部評理！告你們王家禁錮兒媳，阻攔女兒贍養親生母親，還當眾動手毆打我！讓大隊書記來斷這個理！看丟臉的是誰！”
王家人阻攔兒媳婦回去照顧患病母親，本來就是一件違背倫理的事，是理虧的一方，真鬧到大隊，王家必定落個處分，全村抬不起頭。
王根生揚起的手僵在半空，硬生生落不下去。
圍觀村民也紛紛附和︰“是啊，打人鬧到大隊上，那可就難看了。”
王家一家三口滿腔怒火，卻投鼠忌器，不敢再動手。理虧的是他們，打人的證據擺在眾人眼前。
劉紅艷胳膊輕輕扶住渾身發軟的劉紅霞，不再多看惱羞成怒的王家老老少少一眼。
她臉頰腫痛難忍，嘴角還在隱隱作痛，可是腰桿挺得筆直。挨的打沒有白受，終究把該要的人爭到手。
“小妹，我們走。”
姐妹二人，轉身走出王家大院的院門。身後傳來王家公婆氣急敗壞的咒罵，卻再也不敢追上來動手。
走出王家村院子老遠，听不到院里的叫罵，田路上風吹過來，劉紅艷才感覺渾身的力氣瞬間抽空，半邊臉疼得鑽心。
劉紅霞一路哭個不停，滿心愧疚︰“二姐，是我對不住你，害你挨了這麼一頓打。”
劉紅艷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冷冽︰“你好好看看你公婆的嘴臉，看看他們的家風，這樣的婆家，你還打算繼續生活下去嗎？”
劉紅霞跟在她身側，一路抹著眼淚，心里又愧又怕。
在婆家一時沖動站出來跟姐姐走，耳邊還回響著公婆的怒罵、丈夫王根生那要吃人的眼神。
她清楚，這一趟回娘家，等再回王家，少不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大鬧，往後在婆家的日子只會更加難熬。可看著姐姐這張傷痕累累的臉，看著那還在往外滲血的嘴角，那些委屈害怕，又堵在喉嚨口說不出口。
“姐……都怪我。”劉紅霞反反復復地念叨，伸手想去踫一踫她紅腫的臉頰，又怕踫疼了她，手懸在半空又縮了回去，“要是我當初硬氣一點，也不至于讓你上門受這份罪。”
劉紅艷腦袋昏沉沉的，喘了一口粗氣，擺了擺手︰“現在不說這些，人跟我回來了就好。先回去給媽一個交代。至于王家那筆賬，我記著。”
二八大杠自行車擱在王家村院門口，兩個人徒步走回來，等遠遠望見自家土坯房的屋檐，已經快到晌午。
堂屋外頭的院子里，王興國剛從地里回來，放下鋤頭，正打算進屋照看唐花妹。
屋里傳來唐花妹斷斷續續的叫嚷，一會兒喊渴，一會兒喊身上骨頭疼。他剛伺弄好岳母喝了水，把她抱到院子外曬太陽。就听見院門外的腳步聲，王興國抬眼望過去，這一眼，整個人都僵住了。
走在前頭的劉紅艷，半邊臉腫得老高，青紫的鞋印清清楚楚印在臉頰上，嘴角凝著已經半干的血痕，頭發亂蓬蓬的，衣衫也被扯得皺巴巴。
身後的劉紅霞眼楮哭的紅腫，肩膀一抽一抽。
“這是怎麼回事？！”王興國大步沖上前，聲音都變了調。
坐在屋檐下眯眼曬太陽的唐花妹，費力地扭過身子，眯起老花眼往外瞧。
當看清二女兒那張傷痕交錯的臉，老太太渾身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