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店里就只剩下一個店員，這會也出門，去汽車站門口招攬客人。
門外靜悄悄的，只有劉光榮一口接一口吞雲吐霧，煙頭在暗夜里明一陣、暗一陣。兩個人並排坐著，沒有多說什麼話，氣氛帶著一絲難言的尷尬。
夜色徹底沉了下來，縣城老街的燈火次第亮起，昏黃的路燈斑駁地灑在坑窪的水泥路上。
街巷里人流愈發密集，三三兩兩的男人晃來晃去，低聲攀談嬉笑，處處透著曖昧又嘈雜的市井煙火。
劉紅艷和劉光榮一左一右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中間隔著半步距離，沒人開口說話。
只有風卷著街邊小吃攤的油煙味、廉價香水味混著煙草味飄過來，沉悶又壓抑。
劉光榮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頭明滅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
就在兩人沉默靜坐之際，不遠處，一個年輕女孩挽著一個男人的手朝這邊走來，
劉光榮下意識抬眼望過去。是自己店里的小妹。
小姑娘年紀輕輕，穿著一身修身的碎花小衫，妝容清淡。
那男人個頭不高，身形微胖，頭頂頭發稀疏，大半已經禿了頂，只剩兩邊寥寥幾縷黑發勉強蓋著，看著油膩又市儈。
一身半舊的西裝皺皺巴巴，滿身酒氣，走路晃晃悠悠，一看就是剛在外頭喝過酒、專門來尋樂子的。
兩人越走越近，說話的聲音也漸漸清晰。
那禿頂男人一手攬著小姑娘的腰，色眯眯地打趣︰“小姑娘挺會來事，今晚好好伺候哥，哥下次還來。”
小姑娘笑著應聲，語氣熟稔又圓滑︰“老板放心，保證讓你滿意。”
劉光榮遠遠瞥見這一幕，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只是默默掐滅了手里的煙頭，抬手拍了拍褲腿的煙灰，悄無聲息地起身，往店鋪側邊的陰影里挪了兩步。
這是他早已習慣的規矩。
但凡店里來人，他從不正面迎上去，也不多看一眼，只默默守在側邊望風，不摻和、不多言、不打擾客人興致。
只等客人完事，若是遇上賴賬、扯皮、鬧事的，他再出面鎮場子。
幾年牢獄生涯磨平了他所有的戾氣，卻也練就了一雙識人看事的眼楮。這種醉酒的中年男人，多半愛佔便宜、愛扯皮，最是不好伺候。
店員帶著禿頂男人徑直走到店門口，熟練抬手推門而入，隨即反手將玻璃門輕輕合上，拉上厚重的花布簾子。
粉色的暖光再次從布簾縫隙里溢出來，將狹小的店面籠罩上一層曖昧朦朧的光暈，隔絕了外面的夜色與人聲。
劉紅艷坐在台階上，看著這扇遮遮掩掩的門，看著這條藏盡俗世欲望的老街，再想起村里老實本分的日子，只覺得恍如隔世。
生活硬生生把一群普通人逼到了這般境地，有人為錢折腰，有人為活低頭，人人都在泥濘里掙扎，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她就這麼靜靜坐著，大概兩三分鐘的光景，店內曖昧細碎的聲響驟然停了。
原本靜謐的店面，陡然傳出一陣爭執的動靜，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布簾傳了出來。
沒等片刻，玻璃門“嘩啦”一聲被人從里面一把拉開。
那個禿頂男人皺著眉頭，扯著自己皺巴巴的西裝領口，滿臉不耐地快步走了出來，臉色陰沉，一副佔了便宜還不耐煩的模樣，抬腳就要往巷口走，擺明了想白嫖跑路。
緊隨其後，店里的小姑娘匆匆追了出來，一把伸手拽住男人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急惱︰“老板，你還沒給錢呢！”
禿頂男人腳步一頓，回頭斜睨著小姑娘，滿臉無賴，理直氣壯地擺著手︰“給什麼錢？就這三兩分鐘的事，草草了事，壓根沒盡興，還好意思跟我要錢？”
這話一出，小姑娘瞬間氣紅了臉。
她在這條街混了這麼久，見慣了賴賬的客人，卻還是被這無恥的說辭氣得胸口發悶，當即不肯松手，死死拽著男人的衣袖，寸步不讓︰“時間長短是你自己的問題，是你身子不行，不是我服務不到位！進店之前說好的價格，你自己點頭答應的，做完就想賴賬？不行，必須給錢！”
“我都沒舒服到，憑什麼給錢？”禿頂男人耍起了無賴，用力甩手，想要掙脫小姑娘的拉扯，態度蠻橫至極。
“那是你自己的毛病，跟我沒關系！我們開門做生意，明碼標價，一分都不能少！”店員咬著牙，不肯退讓分毫。
兩人拉扯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街邊零星路人的側目觀望。這條街上，對于這種拉扯，大家早已經見怪不怪。
站在側邊陰影里的劉光榮，原本還想著只是小糾紛，或許兩人能自行說開。
可看著男人一副死皮賴臉、蠻橫賴賬的模樣，看著小姑娘死死拉扯、毫無辦法的窘迫模樣，心底積壓的火氣瞬間涌了上來。
他在店里守場子這麼久，最痛恨的就是這種佔便宜耍賴的客人。
夫妻倆全靠這間小店辛苦營生，起早貪黑、熬盡尊嚴掙的都是血汗錢，憑什麼讓這種無賴白白佔便宜？
他沒本事外出掙錢，沒法養家糊口，已經夠窩囊了，若是連自家店里的生意都護不住，連賣尊嚴的錢都守不住，那他這輩子就真的徹底廢了。
念頭一閃而過，劉光榮不再沉默。
他邁著沉穩的步子，大步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常年干重活、坐牢養出來的壯實身板，往那一站，自帶一股壓迫感。褪去了年少的毛躁，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凶悍與沉穩。
他幾步走到禿頂男人面前，直接攔死了對方的去路，眼神冷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老板，做生意講究一個公道。進店說好的價，完事就要給錢。”
禿頂男人有些意外，以為店里就她一個女孩，沒想到竄出一個男人。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劉光榮，見對方個子雖不高，但氣場逼人，心里下意識怯了三分，卻依舊硬撐著蠻橫，嘴硬道︰“就這點功夫，糊弄人一樣，也好意思收全款？換誰都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