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也不懂为何，王兴国虽然浑身燥热，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他却动作轻柔，嘴里还一直喊着一个名字：“心肝，我太想你了，终于跟你在一起了。”
“心肝？”
刘红艳的脑子是清醒的，被他死死压在床上，这两个字眼直直钻进她的耳膜。她心里敢百分百笃定，兴国嘴里念叨的这个心肝，绝对不是自己。
木板床沉闷撞击的动静，持续了一阵子，慢慢归于安静。
王兴国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已经很多少年没有过夫妻生活，不是他不想，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今天……
他脑子有些懵。
刘红艳伸出胳膊，死死搂抱住他，不肯松手。
没过多久，身上那股灼烧一般的热燥感缓缓退去。王兴国脑子里那团混沌滚烫的迷雾，也在一点点散开。
隔壁，刘红霞最先被响动吵醒。她翻了一个身，屏住气息，身子悄悄贴向那道薄薄的杉木隔墙，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闷沉沉的烦躁。
紧跟着唐花妹也醒了。自从瘫倒之后，她两条腿再也站不起来，半边胳膊也不利索，平日里只能半靠在铺着旧棉垫的床上。身体动弹不得，可身上其余的感官，反倒像是被老天爷陡然调强了十倍，尤其是耳朵，灵得吓人。
院子远处的狗叫一声、屋檐底下老鼠扒拉瓦片、甚至是隔着两户远的邻居半夜吵架，躺在屋里的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肉身被锁在了床上，听觉却替她伸出去一条条长长的触手，四面八方，搜罗着院子里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刚刚隔壁卧房那一阵阵闷闷的、床板震动的声响，还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气，顺着单薄的杉木隔墙钻过来，直直扎进她的耳朵。
唐花妹皱起灰白的眉头，喉咙里哼出一声低低的埋怨。“大半夜的，哪个豆子鬼不睡觉，哐哐铛铛的！”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下意识想要翻个身子，可是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只能费力地扭动着脖颈，枯瘦的手指头紧紧抠住躺床边缘拴着的布带子，使劲拽了拽。
越是动弹不了，耳朵就越是不受控制，拼命去捕捉隔壁飘过来的余音。
那些细碎的动静，一丝一丝钻进耳膜。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哪会听不懂这种声响代表着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忽地堵在了她的心口。
之前她还一直在暗地里发愁，自家这个性子硬邦邦的女婿，总是跟女儿冷冷淡淡的，两个人中间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天天绷着脸过日子。
照这个势头下去，这个家迟早要散。可这会儿听见隔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唐花妹的心反倒一下子悬了起来，心里的滋味变得复杂难言。
并不是纯粹的开心，隐隐还浮起了一丝怪异。
按常理来讲，小两口若是和好亲热，多少会顾及住在同一个院子的老人和亲戚，尽量放轻动静，哪里会这般不管不顾，闹出这么大的响动？
她把耳朵使劲朝着隔墙的方向支棱起来，继续听。
没多久，隔壁砰砰哐哐的动静停了。
只剩下几声低沉粗重的喘息，还有布料摩擦、女人紧紧抱住人的细微窸窣声响。
就在嘈杂慢慢褪去的安静间隙，一句模模糊糊、带着痴迷眷恋的低语，轻飘飘透过木板缝隙飘了过来。
“心肝……我好想你。”
心肝？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一根细小的尖针，狠狠扎进了唐花妹的耳朵里面。
老太婆瞬间僵住了，喊的不是红艳！
唐花妹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脖子不由自主朝着隔墙那边偏过去。因为太过用力，半边僵硬的身子都跟着微微发抖。
这个称呼，在她心里早就埋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
前一阵子，林凤娇拎着一碗刚蒸好的糯米糕上门来串门送吃的。东西放下之后，林凤娇转身就往外走，王兴国紧跟着追到了大门口昏暗的檐角底下。
两个人站在阴影里，压着嗓子低声道谢。大部分话语模模糊糊，顺着风飘过来听不真切，偏偏就那两个软乎乎的字眼，漏进了她格外灵敏的耳朵：心肝。
当时那声音压得极低，倘若不是瘫在床上之后听觉变得异乎寻常的尖，铁定抓不住这两个字。
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可自己如今是一个动弹不得的废人，又怕捅破之后搅得家里鸡犬不宁，只能把这沉甸甸的疑惑死死压在了心底，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半句。
怎么偏偏就在今晚，他嘴里唤出来的，依旧是这两个字！
唐花妹的心瞬间乱成了一团麻。
她瘫在床上，手脚全都不听使唤，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着这一对被痛苦放大的耳朵，不停去猜测隔壁房间刚刚发生的一切。
一股冰凉的不安，顺着后脊背慢慢往上爬。
难道兴国是把红艳当成了那个人？还是说，就算和红艳做了最亲密的事，他的心里面装着的，依旧是另外一个女人？
黑暗之中，这份怀疑抓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痒发疼。她恨不得能够爬起来，爬到隔壁门口去问个清清楚楚：你嘴里的心肝，到底是谁？
可一个动弹不得的瘫人，什么行动都做不到。所有的疑惑、忐忑、不安，只能全部闷在胸膛里面，翻来覆去地煎熬着自己。
越往下想，脑子就越是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躺在旁边床上的刘红霞压低了声音，闷闷地开口。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讲给身侧的母亲听。语气里面，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惋惜，还藏了一点点看热闹的意味。
“妈，听见了吧？刚刚喊的，不是红艳。”
唐花妹的身子猛地一震，喉咙紧紧地绷着，涩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她才从干涩沙哑的嗓子里面，挤出一声微弱又沉重的叹息。
“唉……这件事情，怕是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