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偏偏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她正在坐月子，心绪最娇贵、最敏感。一旦惹她动气、闹情绪，本就稀少的奶水彻底回去，孩子更没着落。
万般无奈，他只能把满肚子的憋屈硬生生压下去，耐着性子软声解释：“刚才为了给娃熬米汤，把骨头汤锅挪下来耽搁了火候。再焖一会儿就浓了，你再稍微忍忍。”
“你总总护着她！”秦香秀也不知是哪根筋拧住了，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酸溜溜的话，一下子把张向前给说懵了。
“秦香秀！你好歹还是个人民教师，怎么这点道理都不讲？”有些狠话，张向前本来不愿意直接捅破，想着给她留几分脸面。可看她这般胡搅蛮缠，也不得不开口敲打两句。
“人家美姣跟咱们没有半点血缘牵扯，肯伸手搭把手，咱们本该记着这份情。你怎么张嘴就说出这种没影儿的闲话去揣测人家！再说她已经有对象，眼看着就要成亲了，讲话能不能过一过脑子，不要随口乱讲！”
张向前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压不住的责备。
可秦香秀半点不肯低头认错。她半倚在床头，心底抱着一个念头：自己如今是坐月子的产妇，全家最该被照顾的就是她，旁人都得来顺着自己。
“我不过随口嘟囔一句而已，犯得着发这么大脾气？”
“这种话，以后一句都不许再说！”
“不说就不说！赶紧想想办法，我饿得难受！”
刚刚那句酸话，本来就是她有意的试探。瞧见张向前反应这么激烈，秦香秀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那股藏在心底的疑心又冒了上来：看来，在他心里，到底还是没有放下那个姑娘。
屋里两个人压低声音争执的动静，隐隐飘到了屋外。
院子里的林美姣耳朵尖，隐约听见了房里不太对劲的争吵声，心口微微一紧。她不敢上前去敲门打听，连忙转身快步回到伙房，又往灶膛添了两根木柴。
骨头虽说还没有炖到一抿就脱骨的地步，汤水却已经熬成浓浓的奶白色，香味漫了开来。
稍稍定了定神，林美姣端起瓷碗盛好一碗热汤，走到门口，轻声唤道：“香秀嫂子，是不是饿坏啦？骨头汤熬好了，要不要我给你端一碗进来？”
听见外面传来林美姣的声音，秦香秀眼珠转了一转，立刻压下脸上的别扭，特意当着张向前的面，装出一副客客气气的腔调：“哎呀，辛苦美姣了，那就麻烦你给我端一碗来吧！”
“向前大哥，汤我已经盛好了，你出来端进去吧！”林美娇拿起一个大碗，盛了一碗汤。
听见外面传来林美姣的声音，张向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由得泛起一阵难堪。刚刚屋里两个人拌嘴的动静，怕是多多少少飘进人家耳朵里了。
他带着一身说不出的局促，起身走出房门，脚步沉沉的。来到伙房门口，抬眼就看见林美姣捧着那一碗热气腾腾、泛着奶白油光的骨头汤。
这一刻，张向前的心乱糟糟拧在了一起，又是愧疚，又是尴尬，还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
愧疚的是，人家好心出钱出力忙了一个下午，到头来，反倒被自己老婆在背后挑刺埋怨。
尴尬的是，夫妻两个因为她暗地里起争执，还要劳烦她出来打圆场。可无可奈何的是，眼下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动性子扭起来的秦香秀。
他赶紧走上前，伸手把汤碗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滚烫的碗壁，心里却是一阵阵发烫发酸。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压得很低的话：“美姣，真是……麻烦你了。”
林美姣轻轻摇了摇头，不愿意掺和他们两口子的矛盾，只淡淡笑了笑：“不麻烦，赶紧端进去趁热喝吧，放凉就腥了。”
张向前捧着滚烫的汤碗，转身走回房间。
进门之后，他本想着让秦香秀坐到旁边那张书桌跟前去喝，免得洒到被褥上。“要不，挪到桌边去喝？靠着床上喝汤容易洒。”
谁知秦香秀压根没有起身的意思，身子懒懒地钉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枕头，一动也不肯挪。
她抬着眼皮瞥了张向前一眼，非但不肯下床，反而直接伸出两只手。“哎呀，身子懒得动，就搁这儿递给我吧。月子里起身一趟费力气。”
张向前没有办法，只好小心翼翼把碗递到她手上。
秦香秀稳稳接住热气腾腾的大碗，低头抿了一大口滚烫鲜香的骨头汤。
汤水滑进喉咙，她故意咂了咂嘴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够让张向前听得清清楚楚，慢悠悠吐出两个字：“真香。”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不着痕迹往张向前这边瞟了一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仿佛是在无声地较劲：你看，到头来，还是要靠着她的辛苦来伺候我。
语气带着报复的快感！
那一点隐秘的炫耀，像一根细细的小刺，轻轻扎在了张向前的心尖上。
他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里却暗忖：这女人要是吃起醋来，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喝了几口汤，秦香秀觉得肚子还是空落落的，嘴巴还是想吃饭。
“老张，这汤喝下去，肚子还是空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没有点饭压肚子，总不是个事，你去伙房看看，煮好饭了没有，我想吃饭。”秦香秀喝了半碗汤，又开始提要求。
“现在还不到五点钟，灶台上一直帮着煨着骨头汤，哪有时间煮饭啊！你喝点汤，垫垫肚子，等会煮好饭，我给你盛一碗进来！”张向前不想再什么都依着她。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按了葫芦起了瓢，闹腾个没完没了了。
“我这空着肚子，怎么有奶水给孩子吃呢？你想女儿饿肚子，那就尽管饿着我吧！”秦香秀把碗往床头柜一放，钻进了被子，一把住熟睡中的女儿，把背留给了张向前。
望着她那副透着倔强的后背，这一刻，张向前脑子里不由自主蹦出来孔老夫子那句老话：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念头刚浮上来，他又暗自苦笑，心里知道这话讲得并不公允，只是胸中那股憋闷无处排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