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趁着店里不忙的功夫，王兴家骑着二八大杠回刘家村，请秦香莲来医院暂且照顾秦香秀几天。
秦香莲人老实本分，性子温和，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结婚后围着田地和孩子打转，手脚麻利、嘴不多言。
听完王兴家转达张向前的托付，知道是自家堂姐坐月子、小外甥女发烧没人照看，又见是张向前郑重相求，当下没有半点推脱。
家里农活虽然也堆着，有孩子要照顾，可她心里拎得清轻重。
张向前去城里为大家追货款，她不能掉链子。
二苟一听说，半个月前从刘家村拉去城里的几车货的货款还没到账，也是急了，催促她赶快去接替向前大哥照顾秦香秀和孩子。
秦香莲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就跟着王兴家往乡里的卫生院赶。
见到堂妹，秦香秀很高兴，姐妹俩唠了会儿，秦香秀就开始跟妹妹吐苦水。
秦香莲向来性子温和，姐姐这是在月子期间， 刚生完孩子，身体还很虚弱，得好好照顾着。无论她说什么，她都应承着，表示理解。
张向前临走前，不停给她交代，怎么给孩子冲奶粉，孩子尿湿后，马上给孩子换尿戒子。每隔两个小时给孩子喂一次水。
秦香莲虽然生养过四个孩子，但是在张向前看来，在村里养孩子的方式太过简单粗暴，自己的女儿要仔细着养。
他之所以不厌其烦跟秦香莲交代，就希望她照顾女儿时，仔细点，勤喂勤换。
交代完，他又语气诚恳，满脸歉意：“香莲，辛苦你了，这几天家里店里两头忙，实在是没人手。你姐性子你也知道，月子里情绪不稳，容易闹脾气，你多担待点，等我城里事办完回来，好好谢你。”
秦香莲连连摆手：“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放心去办事，这边有我盯着，那就放心去吧。”
有了这句话，张向前心里才算踏实。
他不敢多耽搁，转头回出租屋随便拿了两套换洗衣裳、揣上那几张收货单、搭最早的进城班车，一路颠簸往县城赶去。
此时的他满心沉重，这次进城根本不是简单对账催促回款，就是一场被拿捏的谈判。姜主管那点花花肠子，这几年他看得透透的。
秋收旺季、商户集中供货、所有人都卡在资金周转关口，他就专挑这个时候卡账、拖账、压账，逼着别人主动低头送礼、涨回扣，次次拿捏得精准无比。
班车晃晃悠悠跑了三个多钟头，进了省城。
大华油厂坐落在城郊工业园，九十年代的国营厂区看着气派规整，大门威武、围墙高高筑起，里面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可越是看着红火的厂子，里面的弯弯绕就越多。
张向前熟门熟路走进办公大楼，直接上二楼找主管办公室。
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姜主管肯定要端架子、避而不见，或是故意拖延。
果不其然，办公室门口空空荡荡，敲门没人应，隔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态度冷淡，敷衍得很，只说姜主管外出忙业务，不在厂里，什么时候回来，大家都打马虎眼说不清楚。
张向前耐着性子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钟头。
从正午等到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走廊的人来来去去，唯独不见姜主管人影。
张向前心里火气一点点往上冒，却只能死死压住。他知道，这就是对方的下马威。
故意晾着你、磨你耐心，让你心焦、让你着急、让你主动低头求人。
终于，临近四点，一身西装、挺着啤酒肚的姜主管才慢悠悠晃不知道从哪来回来，手里端着个搪瓷茶杯，神态倨傲，眼角余光扫到坐着的张向前，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更没有半分愧疚，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装作刚看见的样子，淡淡开口：“哟，张老板？你怎么来了？”
张向前站起身，压下心头火气，脸上陪着客套笑意：“姜主管，我等您大半天了，有点货款的事，想跟您对接一下。”
姜主管推门进办公室，随意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进来吧。”
办公室宽敞明亮，足足有上百平米，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
姜主管大大咧咧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喝茶，半天不说话，等着张向前主动开口。
张向前将几张干干净净的收货单递到桌上：“姜主管，半个月前，我们拉来三车黄豆、一车花生，全部按质按量送到厂里，你们当场验货、过秤、入库，单据齐全。按照咱们常年的规矩，隔天就该回款，如今拖了整整半个月，一分钱没到账。眼下正是秋收收购旺季，乡里几百户农户等着结现钱，店里资金彻底卡死，实在撑不住了，今天特地过来问问情况。”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谁知姜主管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轻飘飘吐出一句：“厂里最近资金紧张，周转不开，不止你们一家，好多供货商的款都压着，统一延后结算。再等等，等厂里回笼资金了，自然会给你们打。”
这套官话，张向前早就听腻了。他心里一清二楚，根本不是厂里没钱，就是故意卡他、拿捏他。等着他给好处呢。
“姜主管，往年旺季供货量比今年还大，从来没有压账半个月的情况。咱们合作这么多年，规矩一直没变。”张向前耐着性子说道。
姜主管这才抬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威胁：“老张，做生意要灵活一点。厂里今年扩建车间、更新机器，投入大、压力大，暂时没钱结账很正常。你们要是等不起、嫌回款慢，也简单，以后你们的货，不用往我们大华送，别家油厂照样收。”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摊牌。
赤裸裸的威胁，吃准了张向前常年供货、客源稳定、渠道固定，根本不敢随意换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