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华油厂的大门，张向前心里堵得慌，满肚子憋屈没处撒。这几年，像类似的这种业务都是他一个人在跑，太累了。
他没急着去车站赶回乡的班车，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省城小区的地址。
这套房子，是他早些年攒钱置办的，算是自己在城里留的一处落脚地、一方没人打扰的小港湾。只有林美娇来过一次。
自打跟秦香秀结婚后，年年过年他都是陪着妻儿回刘家村过，从来没踏足过这里半次。这么多年下来，秦香秀压根不知道，他在城里还藏着一套现成的房子。
一路上他心里反复琢磨，最后暗暗拿定主意，这房子的事，这辈子都不跟她说。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没必要凭空多出一堆口舌是非。
车子一路开到小区，进门收拾完，天色已经擦黑。
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屋子，清净是真清净，孤单也是真孤单。他懒得开火做饭，太折腾麻烦，干脆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快餐店，打了一份热乎盒饭，拎回屋里慢慢吃。
吃完饭往柔软的沙发上一躺，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不用听孩子哭闹，不用哄人受气，不用操心店里的烂摊子，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这一觉睡得踏实又沉酣，是他这大半个月以来，睡得最舒坦、最完整的一觉。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透亮，张向前就起了床。
他特意去大商场，挑了几罐好消化的婴儿奶粉，又买了几包精细的营养米糊，都是适合小闺女吃的东西。收拾妥当，他揣好东西，匆匆赶往汽车站，坐上了回乡里的班车。
这边张向前赶路回乡，乡里卫生院，只剩秦香莲一人咬牙扛着所有琐事，专心照看姐姐和小外甥女。
小家伙只是普通的病毒性小感冒，病来得快也好得快，挂了针、喂了药，烧当晚就彻底退了，精神头也好了大半。
秦香秀打的退烧针、消炎针也管用，身上那些酸软难受的毛病，很快就消得七七八八，人利索多了。
医院到底不是常住的地方，人多嘈杂，睡不好也吃不好，处处拘束。眼看孩子彻底安稳，自己身子也无大碍，秦香秀住了一晚就待不住了，当即催着妹妹帮忙办出院手续，收拾行李回家。
办完手续拎东西往家走，一路上秦香秀端得格外娇气。
明明自己已经恢复大半，偏说浑身虚软没力气，死活不肯抱孩子、拎行李，把所有活计全推给了秦香莲。
秦香莲常年在家下地干农活，力气是有的，可一手抱襁褓里的孩子、一手提大大小小的布包行李，终究束手束脚，腾不开身子。
她实在扛不住，只好好声好气跟姐姐商量：“姐，我抱着娃，这几个包袱太重，你帮我提一下行不？”
谁料秦香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理直气壮得很：“我才刚生完孩子几天！浑身骨头缝都是松的，半点重力都沾不得！现在要是勉强用力，落下月子病根，后半辈子都养不回来！”
话音落，她扭头就往前挪步，半点不肯搭手。
秦香莲没办法，只能自己硬扛，一手小心翼翼搂着熟睡的小外甥女，一手费劲提着沉甸甸的包裹，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这一刻，她算是彻底见识了姐姐的矫情。
以前总听村里街坊背后议论，说秦香秀自从嫁给张向前，性子变得越来越娇贵、越来越挑剔，她还半信半疑，觉得是旁人背后嚼舌根。
今天亲眼看着，才算真真切切看透。
本来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从小到大吃苦受累长大的，如今倒好，架子端得比皇宫的皇太后还足。
都是乡下女人，谁没过生孩子的关口？村里多少女人，生完孩子歇一天，该喂猪喂猪、该下地下地，哪有她这般金贵娇气？
说到底，就是张向前性子温和老实，处处疼她、让她、惯着她，把她宠得没边没样。
换个脾气火爆的男人，天天这么无事生非、矫情做作，早不知道挨多少数落了。
这些心里话，秦香莲只敢在肚子里默默嘀咕，半个字也不敢当着姐姐的面说，只能硬生生憋着。
一路折腾，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两人总算回到了家里。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忙活也没人做饭。秦香秀一踏进院门，立马扯开嗓子嚷嚷起来，语气满是不满：“这都大晌午头了！家里连口热饭都没人做，到底有没有人管事了！”
秦香莲赶紧放下手里的包袱，把孩子轻轻递到姐姐怀里，温声安抚：“姐，你先抱着孩子歇着，别气别躁，我这就去买菜生火做饭。”
可秦香秀依旧不依不饶，颐指气使地吩咐：“你专心给我带好孩子就行！把林美娇喊回来！让她过来搭把手做饭干活！我还在坐月子，生水碰不得，长时间抱孩子也累得慌，一点活都不能干！”
也不知是不是这次感冒受了惊吓，小家伙格外黏人，落地醒、沾床哭，只要一放下就蹬腿哭闹，必须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哄着。
秦香莲耐着性子劝她：“姐，现在正是秋收收粮的旺季，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咱就别总麻烦美娇了。她多收点货、多忙活点，年底咱们分红也能多一点，都是自家的收益。”
这话非但没劝住秦香秀，反倒彻底点燃了她的火气。
她一眼瞥见墙角澡盆里，还泡着自己昨天换下来的脏衣裤，泡了一整晚都没人洗，瞬间炸了毛，尖着嗓子抱怨：“真是靠不住！当初在老张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伺候我们娘俩！结果老张前脚刚走，后脚就开始敷衍偷懒！我的衣服泡着没人管，家里大小事没人操心，这是摆明了糊弄我！这什么人啊！”
“姐！你别激动，别上火！月子里生气伤身！”秦香莲怕她气坏身子，也怕她吵得孩子哭闹，连忙连忙让步，“我洗我洗，全都我来干，你千万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