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从灶间出来，没再把课本带进院子。
他经既有入口回到现实，把课程材料交给方越，又联系课程方调整了自己需要到场的安排。方越收下材料，指着夹在里面的测量页问：“这份也替你交？”
“这份交。我自己要用的留了。”
“那你把书带走，别连书也塞给我。”
李青从资料底下抽回课本，笑着应了。他把必要的联络处理妥当，回到领地，将书放回住处。经过村门，正看见山一从外侧石座走上来，矛身贴在肩旁，停在门房外向他招手。
“外面有人住。”山一说。
李青朝门外看去。新地表面的砂石路向低处延伸，一段石阶接在路尾，石阶下能看见半面屋墙。墙上开着方窗，窗旁晾着两件衣服。一个提桶的人从墙后走出来，沿石阶下面的路过去。
这与他们从岩台出去见过的平石不同。
那里连饮水也要自己带。这里有屋，有路，有人在屋旁做事。
“走到哪儿了？”李青问。
“阶口。有人拿枪守着，我没有下去。”
石坚从门房走出，听完便让岑同行，其他军士守住村门。李青带上阿雾，与三人沿砂石路向下走。脚下的石阶有磨损，靠墙一侧还凿着排水槽，水从槽底流过，没有漫上踏面。
阿雾望着那道水：“下面有井。”
“听得出？”
“槽里不是冲下来的散水。有人拦过，分到这边了。”
李青顺着她指出的方向看见一块平置的石板，石板下穿过细流。他没有让她上手，继续向能够看见屋门的位置走。这里已经有人使用水路，他想见见管水和住在这里的人。
阶下的男人横起长枪，枪尖没有对着他们，枪身拦住下行方向。
“就站这里。”他说。
石坚停在李青侧前方。山一与岑分在阶旁，给后面的路留出位置。
男人看过他们手中的武器，又看了看村门所在的高处：“你们从上面来？”
“我们的住处在上面。”李青说，“我叫李青，想看看这条路通向哪里。你怎么称呼？”
“罗骥。下面是砺湾。”
罗骥身后有个抱着小筐的女人经过。他将枪尾挪到自己腿边，让女人从墙旁过去，才接着说：“带着武器别往住户中间走。去锚地，从这边的石阶下去。”
他没有收起枪，只把拦着下行的枪身转开。李青看见他腰侧的短刀，刀柄磨得发亮，身上的护衣也补过。这个人并不打算放他们随意进屋，但没有把提筐的女人赶走，更没让人先把他们围起来。
李青让山一收好随身的盾，沿罗骥让出的地方下阶。
石阶下面比屋墙后能看见的地方大得多。几条住户往来的路从公共井旁分开，靠井的一户门前放着两只木桶，另有孩子端着碗坐在门槛内。更远处的墙根垒着切好的石料，一个男人用布垫住肩，和同伴抬着长条石走过。屋间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
李青望向声响处。
一名女人正从敞开的工作屋里追出来。她穿着便于做工的短衣，手里握着一副铁钳，跑到路口便被持刀护卫挡住。
“姜荞，回去拿东西。”护卫说。
“东西就在他手里。那是我们工坊的。”
她指向下方的锚地。
两名护卫抬着一件带长柄的铁器往石台外挪。器具底部卡在石槽边缘，一名年轻男人蹲在那里，右手仍按着长柄，被另一名护卫揪住后领。他没去抓刀，手却没有松。
“松开。”揪着他的人说。
“下面还受着力，你们抬走，上面就会动。”
护卫抬脚蹬了一下他的手臂。
姜荞往前冲，挡路的人用刀鞘推她。她拿铁钳挡住刀鞘，肩膀却被推到墙面。罗骥把长枪竖到两人中间，枪尾落在地上。
“这里有人走。”他说，“刀收回去。”
护卫看见罗骥，又看见他身后的陌生人，手没有再往前送。
姜荞扶住墙，指着石台上的年轻男人：“我弟弟在下面。你们守锚地，就这样让他们把人扣着？”
罗骥的目光转向下方。石台旁站着另一名穿护衣的男人，手握刀柄，脸色沉着。他身后有三名守卫，衣着与罗骥相近，和抬铁器的人隔着几步。
“顾队长。”罗骥叫他。
男人抬起头，先看了罗骥的枪，又看李青一行。
李青已经看清那名年轻人手上按着的东西。铁器不是日常搬料的钩子，底部有一副宽托，托脚压在石槽边，长柄上还套着两只固定环。石槽里露出一段深色金属，与旁边两段同样的构件分别占住相连的三个位置。
他不懂这副器具的具体用法，但有人正在借它抬起承力的东西。
这里的住户还在正常过路，护卫却准备把会维修它的人和工具一起带走。
“先让他站起来。”李青说。
揪着年轻人的护卫扭头：“你管什么？”
“他按着器具，下面还有人。你把人拖开，出了事谁知道怎么放回去？”
“让他姐交东西，自然就放。”
李青转向姜荞：“他们要什么？”
“炉具，还有工坊留着的范式。”姜荞握紧铁钳，“说拿去修锚地。我肯修，东西也能在工坊里看。他非要把原件搬走，我不答应，就把我弟弟留下了。”
她的目光仍停在石台，没有因为有人问话便放松。
下面的年轻人抬起头：“姐，别给。他们连承托口都没放对，拿走也不能修。”
揪着他的护卫把手臂往后拧，想让他离开长柄。
石坚下了两级台阶。
“别动他。”
护卫伸手去抓腰间的刀。石坚已经走到他身旁，左手压住他握刀的手腕，右臂抵住肩侧，将人推离年轻人的后背。对方挣了一下，刀柄磕上石沿，没能拔出来。
另一名护卫转过身，抬起手里的短矛。岑从侧面踏下石阶，把盾竖在年轻人身旁，盾面隔开矛尖。山一站在石阶转角，挡住上面要下来的第三人。
石坚没有拔刀，压着手腕的人却已经跪了一条腿。
“松手。”石坚说。
护卫的手终于离开刀柄。
李青停在石阶上，没有叫人追打。他看向下方一直没有动的守备队长：“你的人也在这里。放人，让懂器具的人把它装好。”
顾定山还握着刀柄。他看到年轻人被松开，反而先向那副铁器看去。
“姜澄，你能放回去？”
“能。有人别再抬。”
顾定山对抬器具的两人说：“落下。”
两人没有立刻照办。其中一人望向锚地外侧。那里有一段较高的石墙，墙旁站着另一队人，居中的男人穿着深色外衣，手掌搭在一根横放的石栏上。
姜荞也看见了那人。
“陆峤。”她说。
石墙旁有护卫跑下来，穿过锚地，直走到顾定山面前。
“陆先生叫你把姜澄带到外面。工具也带去。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
顾定山没有拔刀，手却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在修器具。”
“修完带走。”
“他不去。”
传话的人盯着顾定山：“这是陆先生的意思。”
“我听见了。”顾定山说，“锚地该有人守，工匠不该锁在那里。谁把器具抬歪的，让谁站住，听姜澄说怎么放。”
罗骥沿工坊侧的窄路下到石台另一边，枪尾抵在地上。他身后两名本地守卫跟了下来，一人扶住长柄，另一人站到姜澄外侧。
姜澄活动了一下右手，没去揉被抓过的胳膊，指向托脚。
“别拿长柄往外掰。把下面那块垫铁退开。”
罗骥蹲下挪出垫铁，姜澄转动固定环，使托脚重新落进原来的槽口。压在边缘的深色楔体向内合回，铁器也随之放平。站在旁边的人听见石槽里一声碰响，没有再看见构件移动。
“可以了。”姜澄说。
石坚松开护卫，挡在他与姜荞之间。罗骥带着本地守卫将人从另一侧领出，岑护在外沿。姜澄没有直接走回姐姐身边，先抓起石台旁的一只工具袋，又指着两名抬器具的人。
“那副钳子还我。”
其中一人不肯动。
姜澄伸出手：“袋里少的那副，在你腰上。柄口有个裂，不是你的。”
顾定山看过去：“给他。”
护卫把铁钳解下来，丢在姜澄脚旁。姜澄捡起，装进袋子，才沿罗骥让出的窄处走到工坊路口。
姜荞接住工具袋，把铁钳放在自己脚边，双手抓住弟弟的肩。她看过他的脸，又低头看他撑在长柄上的那只手。
“手能动吗？”
姜澄握了握拳：“能。”
“给我看。”
他摊开掌心，手指都能伸直。姜荞见他握拳、张手都没有受阻，才捡起工具袋塞到他怀里。
“回屋。”
“沉锚器还在下面。”
“我看着。”
姜澄没有继续与姐姐争。他回头看向李青，又看石坚：“那两个人会不会再拿？”
石坚没有替陌生聚落作保证，只转头看罗骥。
罗骥把长枪交给身边的守卫：“我留两个人在器具旁。姜澄要用，工坊的人来取。谁想搬到外面，先找我。”
姜荞终于带着弟弟走进工作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