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沿门外的路望向锚地。顾定山仍在原处，刚接过命令的护卫却已经返回高墙旁。陆峤没有下来，只收回搭在石栏上的手，转向身边人说了句话。
石坚也看到了。
“我们的人守着工坊？”他低声问。
李青指向工坊外那段通路：“先留这里，别跟着他们往外走。让山一回村门，告诉迟，带陈渡和普通工具过来。其余人守原处。”
山一点头上阶。罗骥听见陈渡这个名字，问他是做什么的。
“我们那边的工匠。”李青说，“这件器具若要修，他能先看看普通铁件。”
“姜荞自己也能修。”
“那让她告诉我们缺什么。”
罗骥看了看工坊，没有再拦他。
李青走到敞开的门边。姜荞正在给弟弟倒水，工具袋已经放回靠墙的架子。屋里有两座炉，其中一座炉口封着，另一座旁边堆了些短料。桌面压着一块断裂的铁件，裂口处看得见旧修补留下的痕迹。
姜澄把水碗递还姐姐，先问：“钳子找齐了？”
“齐了。你坐着。”
姜荞用布擦净手上的灰，走到李青面前。她没有把李青请到存放范式的柜旁，而是端起桌上的断件。
“沉锚器的承托件，断在这里。”
李青没有接过去掂量。他看见那块断件比普通铁更暗，裂开的边缘露出细纹。
“需要什么？”
“得有能承灵息的金属。普通铁能把柄修好，底下承力的地方不行。”姜荞把断件放在门旁的矮桌，“他们拿它压过不该压的地方，才坏了。现在还要带走工坊的东西，说只有陆先生肯出料修。”
她朝弟弟看了一眼。
“我们不是不肯修。我想把它修好，放回锚地，谁用都能来取。不能让我弟弟在那里等着，等我把所有东西交出去。”
“人已经回来了。”李青说，“工具也拿回来了。东西留在你这里，先看怎么修。”
姜荞的手从断件上移开。
“你要什么报酬？”
“我还没见到你要用的料，也不知道这件东西能不能由我们修。能合作，再谈工钱和材料。”
她抬眼看他：“救人的报酬呢？”
李青望向门外。一个抬石料的人已经从通路过去，路口守卫没有再把人赶回去。屋里姜澄伸手去拿墙边的小锤，姜荞回头看他，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想在这里做些生意，也想找能一起做事的人。”李青说，“你们的工坊能继续开着，对我也有好处。”
姜荞没有立即接话。她将那只完好的小锤递给弟弟，自己把桌旁的另一把椅子拉出来。
“那就坐。我把东西拿给你看。”
她从炉旁取来一块有旧纹的金属构件，和断件并排放下，指着两者相同的槽口讲清用途。李青看见她说起器具时，手不再紧攥着钳柄，弟弟也挪着椅子凑过来，补充哪一处不能随便削掉。
这里的工匠知道自己在用什么，也知道东西坏在哪里。
李青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已经想到了陈渡那间不大的工作屋。陈渡已经做出低阶护臂，苏禾有自己的药坊，田禾照料着能持续产出的田地。可相应配方与合用材料仍要靠他寻找，能处理不同灵材的人也少。这里若有愿意合作的匠师，工坊便能承接更多真正的用途。
这片聚落却已经有人用这样的器具维持生活。
如果他们愿意合作，能改变的不会只有一副断件。
门外传来脚步，陈渡背着工具过来，迟停在通路旁，向石坚交代村门的情况。陈渡进屋看见两块构件，没有先拿自己的锤，伸手指向断口。
“我能修外面的柄和固定箍。这个地方，得请懂这料的人。”
姜荞说出一个名字：“钟岐。”
姜澄抬起头：“他肯开炉？”
“我去问。东西得先留住。”
“我陪你。”姜澄撑着椅子站起来。
姜荞看了他一眼，把凳子往灶边推：“你先把那碗饭吃了。器具不会因为你没站在旁边，就修不了。”
姜澄低头看见灶旁盖着的饭碗，手从椅背上放开。他把碗端起来，掀开盖在上面的木盖。饭里放着切开的薯块，碗边还搁着姐姐给他留的菜。
李青也起了身，让陈渡留在工坊与姜荞商量。他走出屋门，见罗骥正把想往里看的住户让到旁边，另有一名年长守卫等在墙外，腰上挂着钥匙。
“陶弼。”罗骥介绍，“营房和公共粮仓他管着。你想知道这里有什么，可以问他。”
陶弼看了看屋里的姜澄，又看两名没有闯进工坊的军士。
“你的人，真不把工具带走？”
“陈渡来帮忙看器具。”李青说，“不是来搬工坊的。”
陶弼往锚地方向望了一眼，手从腰侧的钥匙上移开。
“那跟我走。公共粮仓留给维护用的东西，我能带你看。各家的粮，不在我这里。”
李青让石坚留在能照应工坊的位置，自己随陶弼走向公共井旁。阿雾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工作屋门边，听姜澄向姐姐要另一块烘薯。
姜荞看见她，掰开一块放进干净碗里，端到门边。
“你也尝尝。”
阿雾接过碗。薯的切面已经烘干，边缘没有发黑。她咬下一小口，嚼过，回头朝李青举了举手里的半块。
“这个能带着走，放袋里也不散。”
李青停住脚，看她把另一半包好。
“给我留着。”他说。
阿雾将包好的薯放进自己的小袋，跟上了他。
陶弼领他们穿过公共井旁的路。李青沿路看见织作屋门边放着洗净的纤维，一名妇人抱着做了一半的衣服，和井边打水的人说起要换的扣子。路口另有一辆短车停着，车上是从采面带回的石料，车夫正给肩带重新打结。
“这里有多少住户？”李青问。
“常住四百八十人。跟商队来的不在里面。”陶弼说，“有四片住区，井和田渠连着。你看见的这条路通工坊，再往里面是营房。”
四百八十人。
李青看着妇人把衣服搭上手臂，孩子从门内拿来一枚小扣，隔着门槛递给她。这里的人会做衣，会种地，有自己的屋子和想做的事。若能与他们一起经营，他不用把每一种手艺都从现实一点点带回来。
陶弼推开公共粮仓的门。墙边架着封口的粮袋，另一侧分放维护用的材料。粮仓里的守卫看见陶弼，问要取什么，陶弼说只带人来看，守卫便仍坐回靠门的位置。
陶弼指给他看已经分出的公共岗位粮，说这些可供承担维护与守备的人吃，各户自己的粮不放在这里。李青看过实际粮袋与存放地方，跟着他走到营房。几排木床空着，屋顶完好，床边有放衣具的柜子；走进来便能住人，不必先拆掉住户的房间。
“你带来的人可以在这里歇脚。”陶弼说，“不是让你把人都挤进来。能吃多少、住多少，得有东西。”
“我想的不只是歇脚。”
陶弼回头。
李青走到营房边的基座前。石基上留下几处与兵营相似的槽口，里面没有塞满普通碎石。相连的纹路从床屋外绕向锚地，尚未接到他的领主核心。
他把手停在石面上方，觉出细微而稳定的灵息。与他见过的废构不同，这里的石基一直有人维护，槽口边缘没有崩开。
“我能把这里接进我的地界，让兵营和田地的能力用过来。”李青说，“这些住处，已经有人守着的道路，都能继续用。”
陶弼看向阿雾。她正沿石基外的细槽辨认水声，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
“这里只是起点。得看下面接在哪里。”她说。
“接进来，就得都跟你走？”陶弼问。
“不用。接的是地和公共石基，不会让住在这里的人自动归属我。”李青指着门外，“若有人以后想正式归属，要先知道归属后会绝对忠诚于我，而且我也不能单方面解除，再由他自己决定。只在这里生活或做生意，不需要归属。”
他接着说：“屋子也不会搬走。我想把工坊开起来，添能供粮的田，添能守住这里的人。你们有现成的房屋和手艺，能做的比我单独造几间空屋多。”
陶弼把钥匙拿在手里，没有收回腰侧。
“田地能怎么添？”
“选一片能使用的轮种地，有种、有水，接上我已有的农场。收成先留下一轮的种和维护，再谈各自所得。你们自己种的田仍照原来的办法种，不让它替整片地供粮。”
“你上面也这么做？”
李青点头：“你可以去看。田禾在田里，粮食也已经有人吃过。”
陶弼请人去叫杜禾，又请井边的守卫带话给共同维护石基的几户。
“先看地方。”陶弼将营房门带上，“陆峤让从采面取修锚地的石料，梁方一直不同意。你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