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家伙,终于来了!”
李云龙双眼死死盯着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报,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气,在这一刻如同实质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狭小的背风沟指挥点内,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但仅仅过了不到三秒,这具粗犷身躯里那个来自后世的现代兵王灵魂,便凭借着极其敏锐的战场直觉,强行将这股嗜血的狂热压制了下去。
“不对劲!”李云龙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通讯兵的肩膀,眼神锐利得像要杀人,“电文里只说装甲车开道、六辆重车,那督战的军官小车呢?步兵护卫的战术阵型是什么样的?这他娘的是残缺情报!”
通讯兵被这恐怖的眼神盯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团长,河滩电台只发了这十几个字,可能是风雪太大,小王他们为了抢时间……”
“老子不要可能!老子要的是绝对准确的眼睛!”李云龙一把推开通讯兵,声音冷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刚刚定的‘两份独立证据规则’当耳旁风了吗?立刻给河滩回电!让他们给老子瞪大眼睛看清楚,车上到底装的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
上午九点,河滩干涸的河床上方。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花,在晋西北的荒野上肆意呼啸。
特战连侦察兵小王和搭档正像两块冻硬的石头,死死贴在陡峭的石坎后面。
距离他们下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是那条坑洼不平的河滩便道。
“嗡——轰——”
沉闷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连他们身下的石块都在微微颤动。
六辆土黄色的九四式军用卡车,正挂着低挡,像几头在泥沼中挣扎的笨重野兽,沿着软土河滩缓慢爬行。
小王冻得发紫的手指紧紧举着缴获来的高倍望远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支车队。
“车轮陷得太深了。”小王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平时鬼子的运兵车,在河滩上压出的车辙顶多也就半寸。你看看这六辆车,轮胎吃雪都快吃进轮毂了!发动机的声音全憋在低挡上,这是绝对的重载实车!”
“好家伙,这是拉了多少金疙瘩?”搭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小王仔细观察着车厢,顺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帆布篷缝隙往里看,突然眉头一紧。
“不对劲。”小王迅速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单兵电台,“车是真的重,但护卫不对!六辆卡车的车厢后头,只坐着十几个普通的押运兵,手里拿着三八大盖,连个挂指挥刀的军曹都没看见!更别提咱们要找的督战小车了!”
搭档一愣:“那开道的装甲车呢?”
“刚出虎亭后门的时候,确实是装甲车在前面探路。但到了河滩岔路口,装甲车没跟着下来!”小王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份匆忙发出的电报存在极其致命的战术疏漏。
“快!立刻给团长发报!重车是真的,但人不在车上!”
……
“滴滴……滴滴滴……”
背风沟指挥点内,电台再次急促地响起。
“报告团长!河滩哨补充电文:确认六辆卡车为重载物资,但只有少量普通步兵押运,未见任何军官及督战车辆!原先开道的装甲车在岔路口消失,未进入河滩便道!”
听到这份补充情报,指挥点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张大彪瞪大了眼睛,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他娘的,这小鬼子搞什么名堂?这么重的物资,就派十几个步兵押着?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啊!团长,管他装甲车去哪了,咱们突击排直接下去,把这六辆肥车一口吞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李云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长没长脑子?这么大批的工务物资,藤田那个老狐狸会不派亲信军官盯着?没有装甲车护卫,他们敢走河滩这破路?”
赵刚眉头紧锁,走到地图前,用红蓝铅笔在虎亭据点外围重重画了一个圈。
“老李说得对,不能冲动。”赵刚的声音异常冷静,“咱们这次的核心目标,不仅是物资,更重要的是鬼子督战人员手里的施工命令文件。如果只打物资,放跑了督战人员和文件,我们就无法掌握鬼子下一步的据点修筑计划,这趟就算白跑了。”
李云龙冷冷地盯着地图,粗糙的手指在几条路线上不断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没有无缘无故消失的装甲车。”李云龙的声音如同冰块般冷硬,“再等!旧窑道和北路的跑哨还没回来。在没拿到第二份路线证据之前,谁也不准轻举妄动,哪怕肥肉掉进嘴里也得给我吐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雪越来越猛烈,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几度。
在极度的严寒和未知的战局面前,等待是一种最折磨人的酷刑。
但新一团的指挥点里,没有任何人表现出焦躁。
所有人都在李云龙那股极度冷静的气场压制下,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狼,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全貌。
足足过了一刻钟。
“扑通!”
一名浑身是雪的跑哨跌跌撞撞地冲进背风沟,双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冻土上。
他大口吐着白气,肺部像是风箱一样剧烈抽动着。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片,狠狠拍在李云龙面前的弹药箱上。
“报告……旧窑道北路跑哨……送达!”
李云龙一把抓起木片。
木片上,赫然刻着一道极深的斜杠,旁边还有三个小交叉!
“有装甲!有小车!”
跑哨喘着粗气,大声汇报:“旧窑道观察哨发现,一辆九四式轻装甲车,护着两辆黑色督战小车和一辆装满鬼子精锐的护卫卡车,正在北路集结推进!小车周围全是高级军官!”
此言一出,指挥点内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情报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死死地嵌了进去。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刚深吸了一口冷气,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后怕,“藤田这是把工务物资和督战人员彻底拆开了!一路走河滩,一路走旧窑道北路。如果我们刚才忍不住在河滩动了手,北路的督战小车听到枪声,立刻就会掉头逃回虎亭!”
张大彪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两条路隔着两道山梁,河滩的电报先到,旧窑道的跑哨晚到了一刻钟。这两路的时间差,差点把咱们的眼珠子都给晃瞎了,真以为那些当官的直接回城了!”
“没那么简单。”
李云龙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两条平行的线,最后将笔尖重重地戳在鹰嘴崖下方的一个点上。
“你们看,北路是平坦的旧窑道,装甲车和小车如果全速开进,按理说早就应该超过去了。但现在,他们却故意压着速度,和河滩上那几辆像乌龟一样的重载卡车保持着绝对的平行推进!”
李云龙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术洞察力。
“为什么?因为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一样的。这两条路,不管怎么绕,最后都必须通过鹰嘴崖下方的这个施工分岔口!只有装甲车控制速度同步掩护,才能在分岔口重新汇合!”
听到这里,赵刚和张大彪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情报闭环已经极其完美地形成。
四项铁证:河滩的极度重载、仅有步兵押运;北路的装甲开道、军官云集;以及两路极其诡异的平行推进速度。
这一切都在印证李云龙的判断: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线运输。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沉重、几乎让人窒息的现实战术压力。
“团长……”张大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现在情况是摸清楚了,但大麻烦也来了。咱们在这里埋伏的,满打满算只有特战连的三十个精锐老兵。重武器只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门带了十二发炮弹的迫击炮。现在鬼子分成了两条平行线……”
张大彪抬头看向李云龙,眼底透着血丝:“咱们这两路,都要吃吗?兵力根本分不开啊!”
这才是最致命的硬骨头。
现代特种作战,最讲究的是集中绝对优势兵力进行局部破袭。
现在目标一分为二,如果强行分兵,三十个人投入到两条路线上,火力密度和突击能力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鬼子反包围。
如果只打一路,无论是放跑了掌握施工蓝图的文件,还是放跑了那批极其重要的物资,对极度匮乏资源的新一团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战略损失。
指挥点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个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帐篷外狂风的嘶吼声,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嘲笑他们的自不量力。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时刻,电台的红灯再次疯狂闪烁起来。
通讯兵迅速抄下电文,脸色突然大变,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极度的震惊。
“团长!河滩哨最后补充急电!”
通讯兵双手捧着电文纸,递到李云龙面前,手抖得厉害。
“河滩哨用望远镜观察到,一阵大风吹开了第三辆卡车的帆布篷。木箱外面的油布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日文‘第一军工务处’的字样!而且……”
通讯兵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报。
“而且其中有两个被颠破的木箱里,露出了成排的黄铜锅炉管接头!小王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干过学徒,他敢拿脑袋担保,那是造无缝钢管的机器核心零件!”
“轰!”
李云龙的脑子猛地一震,那双一直冷静如冰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极其骇人的光芒,宛如实质般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无缝钢管的机器零件!
这不仅仅是一批物资那么简单!
这是能让八路军自己造出好枪管、甚至造出迫击炮的工业火种!
是八路军军工事业的命根子!
赵刚也愣住了,一向儒雅冷静的政委,此刻呼吸骤然变得无比急促,双手死死地按在地图上。
两路都要吃?
兵力不够?
不!
现在的现实是,这六辆装满工业火种的卡车,和那份决定新一团生死的施工文件,他们必须全部咬进肚子里!
哪怕磕碎了牙,崩断了骨头,也连一点渣都不能剩下!
风雪中,鹰嘴崖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绝世凶兽,静静等待着这场力量极其悬殊的血肉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