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前。
鹰嘴崖南侧，反斜坡阵地。
狂风卷着大团的雪沙，像剃骨刀一样刮过山脊。
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在这道山脊的背面，王承柱正带着两名副炮手，死死地趴在雪窝子里，用十字镐疯狂地刨着冻土。
“快！再挖深十公分！底座必须卡死，不能有一丝晃动！”
柱子的嘴唇冻得发紫，眉毛上结满了白霜。
他没有戴那种厚重的棉手套，因为那会影响他摸炮尺的手感。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直接裸露在寒风中，熟练地将两门八二式迫击炮的底座狠狠砸进刚刚刨出来的土坑里，然后用碎石和冻土死死填实。
这里是反斜坡。
在这个位置，他们眼前只有白茫茫的山脊线，根本看不见下方河滩公路上的任何情况，更看不见日军的那六辆重载卡车。
但同样的，只要他们不主动暴露，公路上的日军哪怕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绝对找不到这两门迫击炮的影子。
敌人的任何直射火力，无论是重机枪还是步兵炮，打过来都会被山脊挡住。
这叫盲射阵地。
放在以前，王承柱打炮全凭一根大拇指竖在眼前测距，那是直瞄射击，必须把大炮架在能看见敌人的山头上。
打得虽然准，但只要一开火，立刻就会招来鬼子的疯狂火力报复。
但现在，在李云龙那种近乎变态的现代特种战术灌输下，王承柱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柱子。”
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李云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猫着腰滑到了炮位旁边。
他手里拎着那支驳壳枪，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视了一圈刚刚架设好的两门迫击炮，目光最后落在了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二发迫击炮弹上。
“团长！”柱子立刻挺直了腰板。
李云龙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指着山下大吼“给老子炸那个目标”，甚至连一组射击参数都没有报。
他只是蹲下身，指了指那十二发炮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说说，这十二发炮弹，你打算怎么用？解决什么问题？”
柱子咽了一口唾沫，毫不犹豫地回答：“报告团长！十二发炮弹，我分成了两组，只打两块地！”
他猛地转过身，虽然视线被山脊挡住，但他的手却极其精准地指向了山脊外的两个方向。
“第一组，六发普通高爆弹，任务是封尾！我让前沿观察员在河滩出口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一块最显眼的白色界石。只要鬼子最后一辆卡车的车尾越过那块界石，这六发炮弹就会全部砸在界石周围三十米的区域内，把路彻底炸断，把车彻底掀翻！”
“第二组，也是六发。任务是堵人！”
柱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继续说道：“鬼子的车队被堵死后，护卫的步兵肯定会跳车反扑，试图抢占河滩两侧的高地。我在界石左前方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标定了第二块白色界石！那里是一片没有掩体的开阔地。这六发炮弹，就死死砸在那片固定压制区里。只要鬼子步兵敢往那冲，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云龙听完，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十二发炮弹，不是用来炸毁所有的车，也不是用来漫山遍野地追着鬼子炸，而是用来制造两个绝对死亡的物理节点。
“不错。”李云龙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赏，“知道迫击炮不能追着移动目标打，知道提前标定死区。这说明你小子的脑子，终于从一个大头兵，长成一个炮兵指挥员了。”
在没有近炸引信、没有制导的时代，用曲射火力去追打正在移动的车队，那是纯粹的浪费弹药。
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算好提前量，在敌人必经之路上设下死亡陷阱，等他们自己撞进来。
“但是，”李云龙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冷厉，“我们没有试射的机会。哪怕只打偏五十米，这十二发炮弹听个响，河滩上的那批机器零件，就得眼睁睁看着鬼子运走！你拿什么保证首发命中？！”
现代炮兵在没有先进火控系统的年代，必须依靠前沿观察哨。
柱子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回答。
“报告！”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滑进了反斜坡阵地。
是特战连的侦察兵小王，他刚从山脊顶部的前沿观察点撤下来。
“柱子哥！第二块界石的距离测完了！”小王大口喘着粗气，冻得发红的脸上满是焦急，“从第一块界石到第二块界石，步测距离是四百五十步！目测直线距离大约三百五十米！方位角北偏东十五度！”
柱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揉得发皱的手绘等高线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快速比对。
仅仅过了三秒钟。
柱子的脸色突然大变，猛地抬起头，一把揪住小王的领口，怒吼道：“放屁！你他娘的怎么测的？！”
小王被吼得一愣，有些委屈：“柱子哥，我真的是一步步走过去的，顶着风雪，绝对是四百五十步！”
“你脑子冻坏了？！”柱子一把将地图拍在弹药箱上，指着上面的等高线，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看看这坡度！这么深的雪，你四百五十步最多只能走出两百六十米！可你刚才报的目测距离是三百五十米！差了将近一百米！”
柱子一把推开小王，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百米的误差！老子的炮弹要是按你这个数据打出去，连鬼子的毛都蹭不到一根！”
没有试射！
这是这场伏击战最致命的硬约束。
一旦第一发炮弹打偏，不仅起不到封路的作用，反而会立刻暴露新一团的火力配置。
鬼子的车队不仅不会停，反而会疯狂加速逃离，甚至组织步兵进行反包围。
在没有第一发试射校射的情况下，所有的射击参数，必须在开炮前做到绝对精确。
前沿观察员的数据，就是炮兵的眼睛。
眼睛瞎了，炮就废了。
“回去！重新测！”柱子的声音冷得像冰，“用罗盘重新打方位！对照地图上的参照物，一步步给我算准了！误差如果超过十米，老子枪毙了你！”
“是！”小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二话不说，抓起罗盘，再次手脚并用地爬上山脊，消失在风雪中。
李云龙全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不干预，是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一支真正的现代部队必须经历的阵痛。
战术的严谨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这一次次锱铢必较的核对、一次次近乎苛刻的纠错打磨出来的。
如果柱子刚才稀里糊涂地接受了那个错误的数据，那他现在就会直接掏出枪，毙了这个不合格的炮兵班长。
风雪越来越大。
五分钟后，小王再次翻滚下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极其坚定。
“报告！重新核对完毕！地图比例尺加上步测交叉印证，第一块界石到第二块界石的绝对直线距离是两百八十五米！方位角北偏东十二度！刚才雪太深，我第一遍步测的步幅变小了，导致了计算错误！”
柱子立刻低头看地图，铅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对上了！”
柱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峻。
他一把抓起炮尺，卡在第一门迫击炮的炮身上。
“第一门炮！目标一号界石！高低角加三！方向零！”
“第二门炮！目标二号界石！高低角减一！方向右偏两度！”
两名副炮手迅速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将两门迫击炮死死锁定在两个绝对死亡坐标上。
紧接着，柱子做出了一个让李云龙都暗自点头的动作。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黑木炭，在一块平整的弹药箱木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两组巨大的数字，然后将木板重重地插在两门炮中间。
“二顺子！”柱子盯着副炮手，厉声喝道，“这两组参数，老子已经写死在这里了！待会一旦打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死没死，只要前沿的旗语一动，你就按这上面的参数，给我把炮弹砸出去！”
这就叫固定火力区。
不依赖某一个神炮手的临场发挥，而是将战术固化成可以随时被接替的系统流程。
随后，柱子转头看向小王：“你现在立刻回山脊观察点！你不需要懂参数，你只要盯着落点！红布偏左，黄布偏右，双手交叉停火！懂了吗？！”
“懂了！”小王咬牙切齿地点头。
一条最原始、却也最坚不可摧的即时观察与修正链，在这片极寒的阵地上彻底闭环。
李云龙看着这一切，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狂热。
这才是他带出来的兵！
这才是能打硬仗、能啃下日军精锐的特战铁拳！
阵地建立完毕，炮口直指苍穹，像两头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寂静中。
“扑通！”
一名浑身裹满积雪的跑哨，突然从后方的背沟里一头栽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李云龙面前，由于跑得太急，肺管子像是要炸裂一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木片，死死地举到李云龙面前。
木片上，赫然刻着一道极深的斜杠！
李云龙脸色骤变，一把抓过木片。
跑哨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嘶吼道：“报告团长！旧窑道中继哨急报……北路日军装甲车突然提速！他们甩开了后面的大部队，至少会比原计划早到一刻钟！”
此言一出，整个反斜坡阵地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早到一刻钟？
！
这意味着，原定的“两路同时在喇叭口相撞”的完美伏击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彻底打碎！
如果北路装甲车提前到达急弯，而南路河滩的重车队还没到位，这门，到底是关，还是不关？
！
李云龙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驳壳枪，眼神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一场极限的战术拉扯，在这冰天雪地中，轰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