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时辰后。
太行山腹地，新一团隐蔽根据地。
营地里对缴获物资的清点和拆解还在继续。
一箱箱机枪子弹、棉大衣和刚卸下来的装甲板，正流水线一样往防空洞里转运。
林锋没有笑。
他站在高处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缴获的望远镜，正观察着四周的山脊线。
他的眉头，突然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风向变了。
林锋猛地放下望远镜，侧过头。
他那双经过现代特种兵残酷训练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山风的异响。
“嗡……”
很沉。
很闷。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发狂的马蜂，正贴着云层急速逼近。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防空哨！”
林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两米高的青石上一跃而下，落地顺势一个翻滚，扯着嗓子发出了声嘶力竭的狂吼。
“敌袭！！！”
“所有人！丢掉物资！进防空洞！”
“趴下！全他娘的趴下！”
林锋的吼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喧闹。
李云龙愣了半秒。
他手里的粗瓷大碗还没放下。
天黑了。
不是太阳被乌云遮住。
而是正西方的云层里，突然钻出了十几团极其庞大的黑色阴影！
那是日军的第一批轰炸机群！
六架九七式重爆击机在高空压阵。
十二架九九式双发轻爆机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接压低机头，带着刺耳的引擎尖啸，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战区级航空兵！
这是吉本贞一越级求援后，冈村宁次直接拍板的“A号作战计划”首批降维打击！
“嗡嗡嗡——！”
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瞬间盖过了山谷里的一切声音。
防空哨的铜锣刚敲响第一声。
“嗖——！”
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尖啸，已经从天而降。
“团长！”
林锋像一头猎豹般冲出去，一把死死按住李云龙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强行扑倒在一道深沟掩体里。
“轰！！！”
第一枚二百五十公斤级的重磅航弹，直接砸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外围阵地上！
大地猛地往上一跳。
李云龙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空。
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皮横扫。
几百斤重的冻土和碎石，夹杂着被连根拔起的枯树，犹如冰雹般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的后背上。
“轰！轰！轰！”
连环起爆！
十几架日机在根据地上空交叉穿梭。
一枚枚航空炸弹犹如雨点般砸下。
外围阵地瞬间化为一片翻滚的火海！
“啊——！”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吞没。
“别乱跑！进坑道！”
张大彪趴在泥地里，满脸是血，冲着前面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根本控制不住。
几名刚从地方游击队补充进来的新兵，哪里见过这种毁天灭地的阵仗。
他们被震得耳膜流血，彻底丧失了理智，扔掉手里的步枪，哭喊着从掩体里爬出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山坡上跑。
“卧倒！快卧倒！”
几名特战老兵急得双眼通红，冒着炮火冲出去想把他们拽回来。
晚了。
一架九九式轻爆机极其嚣张地拉起机头，在半空中一个盘旋，再次俯冲。
机翼两侧的7.7毫米航空机枪，喷吐出两道长达一米的致命火舌。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航空机枪子弹，犹如两把狂暴的电锯，贴着山坡横扫而过。
那几名正在奔跑的新兵，身体猛地一僵。
血肉横飞！
航空机枪的威力根本不是步枪能比的。
一名新兵的半个肩膀直接被撕碎，整个人被子弹恐怖的动能打得飞起两米多高，重重地砸在血泊里，当场碎成几截。
“狗日的！老子日你祖宗！”
李云龙在掩体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珠子瞬间红得像要滴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些都是他的兵！
里面有跟着他在黑云谷、在万家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也有刚补进来的新兵蛋子！
现在却像一群被圈养的鸭子，被天上的钢铁怪鸟单方面屠杀！
李云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掀开压在背上的冻土，一把拔出腰间的二十响驳壳枪，大拇指拨开击锤，起身就要往外冲。
“给老子打！机枪呢！把九二式架起来对天打！”
李云龙疯狂咆哮着，枪口直接对准了天上正在俯冲的日机。
“别动！”
林锋眼疾手快，双臂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抱住李云龙的腰，将他硬生生拽回掩体。
“放开老子！”
李云龙剧烈挣扎，枪托狠狠砸在林锋的手臂上。
“老子的兵在挨枪子！你让老子当缩头乌龟？！”
“团长！你醒醒！”
林锋根本不松手，他将李云龙死死压在泥水里，双眼死死盯着他，声音比爆炸声还要冷厉。
“天上是第一军的战区级航空兵！”
“他们现在只是在盲炸外围！他们根本没锁定咱们的核心防空洞！”
林锋一把夺下李云龙手里的驳壳枪，指着头顶。
“你现在开枪，就是告诉鬼子飞行员咱们的主阵地在哪！”
“你那一发手枪子弹能打下飞机吗？！”
“你只要一开火，马上就会招来几十枚重磅炸弹！咱们刚拉回来的重装备、修械所的专家、全团剩下的两千多号人，瞬间就会被炸成飞灰！”
李云龙浑身一震。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手枪打飞机，那是痴人说梦。
步兵在没有防空阵地的情况下暴露火力点，就是纯粹的找死。
但他心里憋屈！
极度的憋屈！
从苍云岭正面突围开始，新一团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连敌人衣角都摸不到的哑巴亏！
不管是对阵坂田联队，还是万家岭截油，他们都是靠着一口气硬顶回去。
但现在。
敌人挂在天上。
距离地面五百米。
那是人力和步兵战术根本无法逾越的物理鸿沟！
“轰隆——！”
又是一轮投弹。
巨大的震动让掩体边缘的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
李云龙双手死死抠进冻土里，指甲全劈了。
他把脸埋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低吼。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空袭终于结束。
日军的轰炸机群倾泻完了最后一枚炸弹和最后一发机枪子弹。
他们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对空火力的反击。
领头的那架九七式重爆击机，极其嚣张地把高度降到了三百米。
巨大的机身贴着新一团的山头掠过。
日军飞行员故意左右大幅度地摇晃了两下机翼。
这是最极致的挑衅。
嘲笑地上的步兵就是一群只能挨打的蝼蚁。
随后。
机群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大摇大摆地钻入云层，向太原方向扬长而去。
山谷里，只剩下冲天的黑烟和刺鼻的硝烟味。
“救人！快救人！”
赵刚从另一个防空洞里冲出来，连眼镜都炸飞了，满脸是灰地扑向伤员。
医疗兵抬着担架在弹坑间穿梭。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几处存放杂物的外围仓库还在熊熊燃烧。
全团死寂。
没有了昨夜缴获装甲联队时的狂欢。
没有了高歌猛进的士气。
每个战士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压制时的无力感。
你枪法再准，你大刀再快。
你砍不到天上的飞机。
没有制空权，在地面上囤积再多的物资，也只是鬼子轰炸机眼里的活靶子。
李云龙缓缓从掩体里站起来。
他推开过来给他拍土的警卫员。
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被炸出三米多深的大弹坑前。
弹坑边缘，还挂着半截新兵被撕裂的灰军装。
李云龙死死盯着那片血迹。
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咯咯作响。
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狂暴怒火，正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积压，寻找着爆破的出口。
他猛地转过身。
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住了站在身后的林锋。
“林锋。”
李云龙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刀片在摩擦。
“你脑子活，你懂的多。”
“你告诉老子。”
李云龙抬起手，极其用力地指着头顶那片还在飘落黑灰的天空。
“怎么把天上这群铁王八，给老子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