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天上这群铁王八，给老子弄下来！”
李云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生锈的铁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锋。
林锋没有躲避这择人而噬的目光。
他迎着李云龙的怒火，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冻透的生铁。
“用脑子打！”
林锋猛地伸手，一巴掌拍在旁边那辆缴获来的九七式坦克装甲上。
“团长！你真以为鬼子今天飞过来这十几架飞机，是为了炸平咱们的？”
林锋环视了一圈周围满目疮痍的阵地，声音极大，确保周围的骨干都能听见。
“这叫火力侦察！”
“刚才飞在最前面的，是九九式轻爆机和侦察机。他们根本没挂载一千磅级别的重型航弹！”
“吉本贞一在确认咱们的具体位置！今天炸死的这几个弟兄，只是鬼子扔下来的探路石！”
李云龙浑身一震。
他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邪火，被林锋这几句犹如冰水般理智的话，硬生生浇灭了一半。
“你是说……”
李云龙咬着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真正的大轰炸，还没来？”
“明天清晨！最迟明天中午！”
林锋毫不犹豫地给出判断。
“等鬼子的侦察机把坐标带回太原，第一军绝对会调集所有能飞的重型轰炸机，带着燃烧弹和重磅高爆弹，把这片山谷彻底犁成平地！”
李云龙深吸了一口混着硝烟味的冷空气。
他是个天生的指挥官，愤怒只是因为心疼兵，一旦点透了局势，他比谁都冷静。
“大彪！老赵！”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大声咆哮。
“到！”
张大彪和赵刚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传老子的死命令！”
李云龙双眼瞪得溜圆。
“全团立刻化整为零！把刚拉回来的重炮、机床、弹药，连夜给老子转移进后山最深的反斜面防空洞里！”
“告诉底下的连排长，从现在开始，全团严禁生火做饭！谁他娘的敢冒出一缕炊烟，老子立刻枪毙他！”
“是！”
赵刚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去组织转移。
“林锋，转移完之后呢？”
李云龙转过头，看着林锋。
“咱们躲在洞里当缩头乌龟？这不是老子的打法！”
“当然不是。”
林锋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鬼子想炸咱们，咱们就给他造一个随便炸的靶子！”
林锋拔出战术匕首，在冻土上飞快地画了个圈。
“就在刚刚被炸的这片原阵地上，给鬼子摆一座空城计！”
“大彪！挑两百个手脚麻利的弟兄，带上斧头和锯子，立刻进林子砍树！”
张大彪愣了一下。
“砍树？林参谋，砍树干啥？”
“造假大炮！造假人！”
林锋目光锐利如刀。
“把水桶粗的原木砍下来，刷上黑泥和锅底灰，远远看过去就是105重炮的炮管！”
“去被服厂找些烂棉袄，塞满干草，扎成假人，分散摆在阵地的战壕里！”
“在假阵地周边，挖几十个野战灶坑，里面塞满湿柴火和狼粪！明天天一亮，就把火点上，让浓烟飘到半空！”
张大彪眼睛瞬间亮了，狠狠一拍大腿。
“绝了！这叫拿假目标骗鬼子的炸弹！”
他转身带着人就往后山林子里冲。
短短两个小时内。
新一团这台恐怖的战争机器，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夜幕降临。
整个根据地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
真正的重装备和主力部队，已经全部隐蔽到了后山坚固的反斜面坑道中。
而在原先开阔的山谷阵地上。
几十根刷着黑泥的粗壮原木，被架在木架子上，炮口斜指苍穹。
上百个穿着破旧八路军灰军装的草人，横七竖八地趴在战壕边缘。
几十个堆满湿柴的灶坑已经布置完毕，随时准备点火。
赵刚站在假阵地边缘，看着这惟妙惟肖的布置，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林参谋，这能行吗？”
赵刚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粘好的眼镜，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担忧。
“白天光线那么好，鬼子的飞行员不是瞎子。这种木头大炮和假人，只要飞机降到一定高度，一眼就能看穿。”
“他们看不穿。”
林锋站在赵刚身边，极其笃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赵刚不解。
“因为骄横！”
林锋抬起头，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刺骨。
“鬼子的航空兵，是整个日军序列里最傲慢的兵种。在他们眼里，连国民党的中央军都没有像样的防空火力，更何况我们土八路？”
“他们今天来试探过，确认了我们没有任何高射炮。明天大机群飞过来，飞行员绝对不会仔细甄别目标。”
“只要他们看到地面上有密集的火力点轮廓，看到有炊烟升起，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直接俯冲投弹！”
林锋转过头，看着李云龙。
“团长，靶子立好了。现在，该教教弟兄们怎么打猎了。”
李云龙咧开大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大彪！把全团所有的机枪手和老兵神枪手，全给老子集中到后山来！”
半小时后。
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黑压压地坐着三百多名新一团最精锐的射手。
四十多挺捷克式轻机枪。
十几挺刚刚从日军坦克上拆下来、被修械所连夜加装了万向节底座的九七式车载重机枪。
全部架设完毕。
枪口斜指夜空。
王承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凑到李云龙跟前。
“团长，我的炮排呢？打飞机怎么能少了我王承柱！”
“滚一边去！”
李云龙一脚踹在王承柱的屁股上。
“你的迫击炮是曲射火力！炮弹打上天又掉下来，你想把老子自己的脑袋砸碎吗？！”
“今天没你的事！给老子在防空洞里好好看戏！”
林锋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
他没有拿任何教材，直接从旁边拔出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了一架飞机的俯冲轮廓。
“都给老子听好了！”
林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却极具穿透力。
“用步枪和机枪打飞机，不是神话，是一门科学！”
林锋手里的树枝重重地点在飞机轮廓的机腹位置。
“第一条铁律！绝对不许瞄准飞机的肚子和机尾打！”
“为什么？因为飞机的速度太快！等你眼睛看到它，扣动扳机，子弹飞上天，飞机早就飞出几百米远了！你永远只能跟在它屁股后面吃尾气！”
底下的机枪手们听得全神贯注，不少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打？”张大彪大声问。
“打提前量！”
林锋手里的树枝猛地划向飞机机头前方的虚空处。
“用你们手里的准星，瞄准飞机飞行路线的正前方！”
“根据飞机的速度，预判它三秒钟后会飞到什么位置！把枪口直接对准那片空地，扣死扳机不要松手！”
“让子弹在空中形成一道弹幕！让鬼子的飞机，自己一头撞进你们的子弹里！”
林锋扔掉树枝，大步走到一挺加装了仰角底座的重机枪前。
他猛地拉动枪栓，枪口直指苍穹。
“第二条铁律！”
林锋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三百名射手。
“不要各自为战！”
“明天鬼子的机群只要一进入俯冲航线，听我的命令！所有的轻重机枪，必须在同一秒钟开火！”
“重机枪封锁高空航线！轻机枪封锁低空航线！步枪手瞄准驾驶舱！”
“我要你们在假阵地的上空，用金属风暴编织出一个绝对没有死角的‘火力口袋’！”
“只要鬼子的飞机敢钻进来，就把它给我生生撕成碎片！”
战前动员极其简短、暴力、专业。
没有任何废话。
现代步兵防空的精髓，被林锋揉碎了，硬生生塞进了这群抗日老兵的脑子里。
三百名射手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死死攥着手里的枪，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是极度压抑后，对即将到来的复仇的疯狂渴望。
……
太行山的夜，冷得出奇。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在空荡荡的假阵地上空肆意呼啸。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东方的天际线，终于撕开第一抹鱼肚白时。
弥漫在山谷里的晨雾，开始一点点消散。
李云龙趴在距离假阵地五百米外的反斜面掩体里。
他手里攥着那把二十响驳壳枪，冰冷的枪管紧紧贴着脸颊。
在他的周围，三百名机枪手像三百尊石雕一样，纹丝不动地潜伏在伪装网下。
枪口，已经全部锁定了假阵地上空的空域。
假阵地里。
几十个伪装成炊事班的湿柴坑，被负责诱敌的战士点燃。
一股股浓烈的黑色烟柱，顺着山风，极其招摇地升上了半空。
万事俱备。
只等猎物入套。
突然。
李云龙的耳朵极其敏锐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声。
是来自天际尽头，一阵极其低沉、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就像是一整座钢铁铸就的山峰，正从正东方的云层背后，狂暴地碾压过来。
“当！当！当！当！”
山顶的防空哨塔上。
负责了望的哨兵，疯狂地敲响了手里那面破铜锣！
锣声尖锐凄厉，刺破了清晨的死寂！
“来了！”
张大彪低吼一声，大拇指猛地拨开了捷克式轻机枪的连发保险。
林锋举起望远镜。
视线尽头。
灰白色的云层被粗暴地撕裂。
一架、两架、五架、十架……
整整三十六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重型轰炸机和护航战斗机，犹如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带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机群在半空中极其嚣张地调整了航向。
领航机甚至没有任何盘旋侦察的动作。
机头猛地一压。
三十六架钢铁怪鸟，直接对准了正下方浓烟滚滚的“新一团主力阵地”。
犹如一群扑食的饿狼，毫无防备地，一头扎向了林锋精心布置的死亡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