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了。
太行山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極其陰冷的魚肚白。
黑松林邊緣。
一百一十名突擊隊員，猶如一群從陰曹地府里爬出來的灰色幽靈，在齊膝深的雪窩子里艱難地跋涉。
整整一夜的極限山地急行軍，加上極度的嚴寒，把這支鐵打的隊伍熬到了體能的絕對極限。
“呼哧……呼哧……”
張大彪像一頭拉破了風箱的老牛，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著冰冷的空氣。
他背上那個七八十斤重的軍用通訊箱，現在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脊梁骨都快彎到了地上。
他腳下一個踉蹌，直接跪倒在雪地里，雙手死死撐著大砍刀才沒趴下。
“副團長，我不行了……俺這腿肚子直轉筋……”
旁邊的一名特戰隊員靠在松樹干上，臉色慘白得像紙，連端槍的力氣都快沒了。
林鋒從前面快步走過來。
他一把拽住張大彪的武裝帶，硬生生把這個西北漢子從雪堆里提了起來。
沒有一句安慰的廢話。
林鋒的目光極其冷厲地掃過周圍癱坐在地的特戰隊員。
“報彈藥數！”
林鋒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
“百式沖鋒槍，還剩半個彈匣。香瓜手雷打光了。”張大彪咬著牙匯報。
“副團長，迫擊炮沒炮彈了，就剩下兩發燃燒彈，步槍子彈平均一人不到五發。”王承柱把空蕩蕩的彈藥袋翻了過來，滿臉苦澀。
在機場那場火燒連營的狂歡里，為了確保炸毀所有轟炸機，他們把帶去的彈藥傾瀉得干干淨淨。
現在，這支全軍最精銳的特戰隊，火力甚至還不如一個普通的地方縣大隊。
李雲龍走過來，抓起一把雪塞進嘴里，嚼得嘎吱作響。
他用通紅的眼楮盯著前方。
順著黑松林往下看，不到五百米外，就是一條蜿蜒在山溝里的黃土公路。
穿過那條公路，再翻過一道山梁，就是新一團根據地的外圍游擊區。
“娘的，就差這最後一步了。”
李雲龍吐出嘴里的雪水，拔出腰間的駁殼槍， 噠一聲掰開擊錘。
“都給老子把最後一口氣提起來！”
“過了前面那條公路，就算到了家門口！到了咱們的地界，老子請你們吃炖豬肉！”
“大彪，把鐵箱子給老子，我來背！”
“團長！俺還能走！”張大彪死死護住背帶，梗著脖子。
“少廢話！準備沖刺！”
李雲龍沒工夫扯淡，他一揮手，帶頭沖出松林，借著路邊的亂石掩護，向著公路邊緣快速推進。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公路已經近在咫尺。
李雲龍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空蕩蕩的公路，剛準備下令強行穿越。
走在側翼的林鋒，瞳孔驟然收縮！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風中傳來的，極其細微的一聲金屬踫撞。
“隱蔽！！！”
林鋒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暴喝，整個人猶如一頭獵豹，直接撲向側面的深溝。
幾乎就在林鋒吼出聲的同一零點一秒。
“ ！ ！ ！”
三聲極其沉悶的擊發聲，在公路對面的制高點上驟然響起！
緊接著。
“轟隆！轟隆！轟隆！”
三發八九式擲彈筒榴彈，帶著刺耳的死亡尖嘯，極其精準地砸在特戰隊前進的必經之路上！
狂暴的氣浪夾雜著尖銳的碎石和彈片，在公路邊緣轟然炸開。
積雪被瞬間氣化，泥土漫天飛舞。
“噠噠噠噠噠——！”
沒等硝煙散去，兩挺九二式重機槍猶如撕布機般狂暴的掃射聲，從左右兩側的山包上同時咆哮起來！
密集的7.7毫米口徑子彈，猶如兩根粗壯的火鞭，在公路上方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交叉火力網！
打得路邊的青石火星四濺，碎屑橫飛。
“有埋伏！”
張大彪死死趴在彈坑里，被頭頂嗖嗖飛過的子彈壓得根本抬不起頭。
李雲龍躲在一塊巨石後面，頭皮發麻。
他猛地轉過頭，順著火舌的方向往對面的制高點看去。
在那片光禿禿的山脊上。
十幾輛日軍的九四式卡車，靜靜地停在反斜面的死角里。
幾百個穿著黃色軍大衣的鬼子正規軍，早就挖好了散兵坑，以逸待勞地端著三八大蓋，冷冷地盯著下面。
是黑田少佐的摩托化大隊！
他們利用公路的機動優勢，直接繞開了黑松林，提前一個小時在這里扎下了一個鐵桶般的口袋陣！
“這幫狗日的，腿真他娘的長！”
李雲龍咬牙切齒，手里的駁殼槍探出去，對著山上胡亂打了兩槍，立刻縮了回來。
子彈打在石頭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團長，被堵死了！”
林鋒貓著腰從側面摸過來，那張冷峻的臉上透著極度的嚴肅。
“鬼子佔據了制高點，兩翼都有重機槍。咱們彈藥見底，硬沖公路就是活靶子！”
李雲龍眼珠子紅了。
他不信邪。
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還能在這條小河溝里翻船？
“大彪！帶一排從左邊那道土溝繞過去！給老子把左邊那挺重機槍端了！”
李雲龍大吼一聲。
“是！”
張大彪放下背上的鐵箱子，抽出大砍刀，帶著十幾個特戰老兵，順著左側一條干涸的水溝，貼著地皮瘋狂往前爬。
他們試圖利用水溝的死角，摸到距離鬼子機槍陣地五十米的地方扔手榴彈。
但黑田少佐根本沒給他們這個機會。
“砰！砰！砰！”
一陣極其密集的排槍聲響起。
黑田早就防著這條水溝！
他在水溝上方的高地上，足足布置了一個小隊的步兵。
居高臨下，沒有任何死角。
密集的子彈像雨點一樣砸進水溝。
“噗！”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特戰隊員右腿猛地一軟，子彈直接貫穿了他的大腿，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
“啊——！”
另一名隊員被彈飛的碎石狠狠劃破了脖子，捂著傷口痛苦地倒在溝底。
“撤！快撤回來！”
張大彪睚眥欲裂，一把拽住受傷的兄弟，在彈雨中連滾帶爬地退回了巨石後面。
突圍失敗。
僅僅一次試探，就付出了兩人負傷的代價。
李雲龍看著受傷的兄弟，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剛想下令讓迫擊炮排開炮掩護，卻猛然想起來，王承柱手里只剩下兩發燃燒彈了，根本壓制不住鬼子的火力網。
“團長，不對勁。”
林鋒靠在巨石背後，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死結。
林鋒沒有開槍，他的目光穿過硝煙，死死觀察著對面日軍的陣型和火力分布。
極其詭異。
太詭異了。
這可是六百多人的滿編大隊！
按照日軍平時的戰術操典，在佔據絕對火力、兵力、地形優勢，且把敵人壓制在死角的情況下，他們早就該吹響沖鋒號，端著刺刀排著散兵線壓上來了。
但黑田少佐沒有。
鬼子的步兵死死趴在戰壕里，連頭都不露。
重機槍只是在特戰隊試圖突圍的方向打點射。
最要命的是那幾具擲彈筒。
“ ！ ！”
擲彈筒榴彈極有規律地落在特戰隊隱蔽的巨石前方和左右兩側。
不炸人，就炸邊緣。
“他在趕羊。”
林鋒的聲音冷得像冰，一針見血地戳穿了黑田的毒辣意圖。
“黑田是個老手。他知道咱們是特戰隊，近戰能力極強。他如果派步兵沖鋒，就算能吃掉我們，也得付出極大的傷亡。”
“所以他打明牌消耗！”
林鋒抬起手，指著公路左側和正前方那密不透風的彈幕。
“他用機槍和擲彈筒封死了咱們往前和往左的路。”
“唯獨空出了東面！”
李雲龍順著林鋒的手指看去。
東面，是一片地勢逐漸走低的荒野，沒有日軍的火力阻截，安靜得甚至有些反常。
“鬼子這是要逼著咱們往東退！”
李雲龍咬著牙，眼底閃過一抹凶光。
“退過去會怎麼樣？”
林鋒沒有直接回答。
他極其迅速地從懷里掏出那張帶有等高線的軍用地圖，在滿是雪水的石頭上直接攤開。
林鋒的手指在地圖上飛快滑動，最終死死定格在距離他們當前位置以東三公里外的一處地形上。
只看了一眼。
林鋒的臉色瞬間劇變。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楮里，罕見地閃過一抹極度的凝重。
“團長。”
林鋒緩緩抬起頭，手指點在地圖上那一圈極其密集的等高線中央。
他的聲音，在隆隆的機槍聲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日軍這是要把我們逼進落馬谷。”
“那是個典型的U型葫蘆口地形。三面都是幾乎無法攀爬的絕壁。”
“只要我們退進去。”
林鋒猛地合上地圖，死死盯著李雲龍。
“就再也出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