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剛落地，又是一排密集的7.7毫米重機槍子彈貼著頭頂掃了過來。
“叮叮當當！”
子彈砸在巨石上，火星四濺，崩碎的石碴子直接劃破了一名特戰隊員的臉頰。
“啊——！”
不遠處的一道淺溝里，一名右腿中彈的特戰老兵死死咬著破布，渾身疼得直打擺子。鮮血順著他的綁腿滴在雪地里，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
“團長！大順快撐不住了！他失血太多！”張大彪趴在雪窩里，扯著嗓子大吼。
李雲龍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
他猛地探出頭，看了一眼左側和正前方那兩道交織得密不透風的火網。鬼子的擲彈筒還在極有規律地往前面砸，每一次爆炸都在把他們往東面的缺口趕。
不退，現在就得被鬼子的炮火炸成碎肉。
退，就是進落馬谷那個死胡同。
李雲龍狠狠一拳砸在石頭上。
“老子打了半輩子雁，今天叫雁啄了眼！”
他一把扯住張大彪的武裝帶，指著東面那片荒野。
“大彪！把箱子背緊了！”
“帶上傷員！”
“往東！給老子退進落馬谷！”
“是！”
張大彪一咬牙，把那個裝滿密碼本的鐵箱子死死綁在背上，一把撈起受傷的大順背在胸前。
“交替掩護！往東撤！”
一百來號彈盡糧絕的特戰老兵，在日軍極其刻意的火力“驅趕”下，被迫放棄了強突公路的念頭。
他們借著漫天風雪和亂石的掩護，步步後退。
半小時後。
風雪在兩道高聳的石壁間瘋狂倒灌。
特戰隊退進了一處典型的U型峽谷。
這里就是落馬谷。
三面全是一百多米高的絕壁，絕大多數地方都近乎九十度垂直。上面掛滿了冰溜子和光滑的青苔，只有右側半山腰有一截被風雪啃出來的狹窄突岩，尋常人照樣上不去。
谷底到處是凌亂的巨石和積雪。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們剛剛退進來的那個谷口。
“全他娘的是死路！”
李雲龍站在谷底，仰頭看著三面如同鐵桶一樣的石壁，臉色鐵青。
他一把摘下狗皮帽子，狠狠摔在雪地里。
就在特戰隊前腳剛退進落馬谷。
谷口外，一陣極其密集的腳步聲和汽車馬達聲迅速逼近。
黑田少佐披著黃呢子大衣，大步走到落馬谷的谷口外圍。
他手里舉著望遠鏡，借著漸漸亮起的天光，冷冷地看著谷內那些在巨石後隱蔽的灰色身影。
“大隊長閣下！”
一名日軍中尉急匆匆地跑過來，猛地一低頭。
“土八路已經全部被逼進落馬谷！他們無路可逃了！”
中尉拔出指揮刀，滿臉狂熱。
“請大隊長下令！第一中隊申請立刻發起白刃沖鋒！十分鐘內，把這群破壞機場的老鼠全部切碎！”
“啪！”
黑田少佐沒有任何廢話，反手一個極其狠辣的耳光，直接把那名中尉抽得原地轉了半圈，嘴角當場撕裂飆血。
“蠢貨！”
黑田少佐眼神陰毒得像一條毒蛇。
他指著谷口。
“你知道里面困著的是誰嗎？”
“那是李雲龍的特戰隊！”
“在黑松林里，他們三十秒就用冷兵器屠了我們十幾個尖兵！你帶著步兵往里沖，是想給他們當磨刀石嗎？！”
黑田少佐太了解這支部隊了。
從機場被毀到黑松林追擊，他看出了這群中國軍人極其恐怖的近戰和特種作戰能力。
把他們逼進死角，如果靠步兵去堆，這六百個大日本皇軍，起碼得折進去一半。
他絕不干這種賠本買賣。
“傳我的命令！”
黑田少佐猛地拔出指揮刀，刀尖直指谷口。
“任何人不準進谷！”
“第一、第二中隊，立刻在谷口外圍兩百米處，拉開環形防線！給我挖戰壕！把沙袋壘起來！”
“機槍中隊！把所有的九二式重機槍全部架在制高點上，封死谷口！”
黑田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冷笑。
“把炮兵小隊那兩門九二式步兵炮，給我推上來！”
“直接架在谷口正前方！”
“他們不是能打嗎？他們不是能燒機場嗎？”
“今天，我要用大炮，把這落馬谷里的每一寸地皮，都給我翻過來犁一遍！”
“嗨咿！”
谷口外瞬間忙碌起來。
幾百名日軍揮舞著工兵鏟，在凍土上瘋狂挖掘散兵坑。
幾十個沙袋被迅速壘成堅固的機槍掩體。
最要命的，是幾十個鬼子炮兵，喊著號子，硬生生把兩門沉重的九二式步兵炮推到了谷口正前方的高地上。
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放平，直指落馬谷底。
谷內。
死一般的壓抑。
風雪越來越大，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
特戰隊員們縮在巨石後面，互相擠在一起取暖。
沒人說話。
張大彪靠在一塊大石頭上。
他把那個裝滿密碼本和電台的鐵箱子放在腳邊。
他解下背上的大砍刀，從兜里摸出一塊破布，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刀刃上的暗紅色血跡。
擦著擦著，張大彪的眼眶紅了。
他轉過頭，看著躺在旁邊雪地里的幾個重傷員。
大順的大腿已經被凍麻了，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整個人燒得像個火炭，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連意識都模糊了。
“水……給口水喝……”大順閉著眼，無意識地嘟囔著。
“沒水了。”
王承柱把所有的軍用水壺都倒了過來，連一滴水都擠不出。
他抓起一把雪，想塞進大順嘴里。
“別給他喂雪！”
林鋒一把按住王承柱的手，聲音沙啞。
“他失血過多，體溫已經在瘋狂流失。吃雪只會加速失溫，會直接要了他的命。”
王承柱的手僵在半空，眼淚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那咋辦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干死在這兒啊！”
張大彪猛地站起來。
他一把抽出擦得雪亮的大砍刀，雙眼布滿血絲，猶如一頭被逼上絕路的困獸。
“不能就這麼憋屈地等死！”
“團長！林參謀！”
張大彪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外面的鬼子在修工事！他們在架大炮！”
“等他們把炮位固定好，一頓覆蓋轟炸，咱們全得變成肉泥！”
“橫豎是個死，俺帶一排的弟兄，趁現在沖出去！”
“哪怕用牙咬，俺也得給你們咬開一條血路！”
“給老子坐下！”
李雲龍蹲在一塊石頭後面，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暴喝。
李雲龍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手里捏著那根陪伴了他好幾年的老旱煙袋。
煙絲早就沒了，他不知道從哪翻出幾片干枯的樹葉子，揉碎了塞進煙鍋里。
“嚓。”
李雲龍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了樹葉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
嗆人的煙霧直接灌進肺里，嗆得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李雲龍沒有看張大彪。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的巨石，死死盯著兩百米外正在熱火朝天修築工事的日軍。
三百多號齊裝滿員的鬼子正規軍。
十幾挺九二式重機槍。
兩門九二式步兵炮。
堵在一個只有幾十米寬的漏斗口上。
沖？
拿什麼沖？
三十個特戰老兵，槍里加起來不到兩百發子彈，手榴彈早就扔在黑松林里了。
這種火力網，別說是沖出去，只要冒個頭，一秒鐘就能被打成篩子。
這是新一團建團以來，李雲龍打過最憋屈的一仗。
沒有回旋余地。
沒有地形優勢。
甚至連拼刺刀的機會都不給你。
黑田那個老鬼子，就是要把大炮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一寸一寸地把他們碾碎。
“沖出去就是給鬼子的機槍送人頭。”
李雲龍吐出一口青煙，聲音極其干澀。
他轉過頭，看著腳邊那個沉重的鐵箱子。
為了保住這個能改變戰區格局的航空電台，為了保住這群新一團的種子，他們被徹底逼進了死胡同。
絕望的情緒，就像是這漫天的風雪，無可遏制地在落馬谷里蔓延。
幾個特戰老兵默默地拉開了槍栓，把最後一發子彈壓進槍膛。
他們不打算投降。
他們只等鬼子開炮的時候，站起來迎著炮火開最後一槍。
“團長，這回咱們算是徹底栽了。”
張大彪頹然地靠在石頭上，大砍刀無力地垂在雪地里。
“沒有重火力掩護，咱們這一百多號人，連鬼子的第一道沙袋都摸不到。”
死局。
真真正正的死局。
真實的生存壓力在此刻拉到了極點，壓得所有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就在這極度壓抑、仿佛連空氣都要凝固的瞬間。
一直坐在角落里沒有說話的林鋒，突然動了。
他站起身。
沒有拔刀，也沒有拿槍。
林鋒大步走到張大彪腳邊。
他彎下腰，雙手極其用力地扯住了那個綁在鐵箱子外面的防水油布。
“刺啦——！”
一聲脆響。
厚重的防水布被林鋒一把扯開，甩在雪地里。
那個在機場塔台里搶出來的、巴掌大小的黑色日軍航空聯絡母機，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
金屬外殼在冰雪中泛著極其冷厲的幽光。
李雲龍愣住了。
張大彪愣住了。
周圍等死的特戰老兵全愣住了。
“林參謀，你這是干啥？”張大彪瞪著牛眼，滿臉不解。
“這鐵疙瘩是寶貝不假，可它也不能當炮彈打出去啊！”
林鋒沒有理會張大彪。
他伸出那只布滿老繭和凍瘡的右手，極其重重地拍在了這台日軍航空電台的金屬外殼上。
“啪！”
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落馬谷里回蕩。
林鋒緩緩抬起頭。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此刻燃燒著一股足以將漫天風雪徹底融化的狂暴烈焰。
他看著李雲龍，又看著張大彪。
嘴角，一點一點地咧開，勾起了一抹極其陰損、極其致命的冷笑。
“團長，大彪。”
林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極度自信。
“誰說我們沒有重火力掩護？”
林鋒再次重重拍了拍手底下的航空電台，一字一頓，猶如金石踫撞。
“這玩意兒。”
“能叫來全天下最猛的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