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冷得像一块生铁，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那几道呈钳形交汇的粗壮红线上。
李云龙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带血的绝密地图，不仅没慌，反而咧开大嘴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嗤。他一把将地图从石头上扯下来，胡乱折了两下塞进怀里。
“收网？他吉本贞一也得有鱼给他捞才行！”李云龙一把抓起那把沾着血迹的驳壳枪，插回后腰，“三十六师团的装甲联队趴窝了，万家岭的油库成了灰，现在连黑田这个先锋大队都让咱们借着轰炸机给包了饺子。这帮步兵在雪地里靠两条腿收网，等他们爬过来，老子早带着弟兄们回根据地吃猪肉炖粉条了！”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扫过正在快速打扫战场的特战队员。
“大彪！别他娘的磨蹭了！把能用的弹药和那个铁箱子全给老子带上，多余的破烂一概不留！”李云龙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撤退命令，“全团化整为零，顺着落马谷背面的野道进山。让吉本贞一的主力对着这满地的炸弹坑收网去吧！”
三十名特战老兵犹如一群吃饱喝足的野狼，迅速集结。他们抹掉地上的脚印，背着沉重的战利品，在李云龙和林锋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太行山深处茫茫的风雪之中。
两个小时后。
落马谷外围的制高点上。
“驾！驾！”
伴随着急促的战马嘶鸣和马蹄踏碎冰雪的脆响，十几骑人马犹如狂风般冲上了这片视野开阔的黄土高坡。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晋绥军358团团长楚云飞。
他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大衣，手里紧紧攥着马鞭，座下的战马因为长途狂飙而大口大口地喷吐着白气。跟在他身侧的是副官孙铭，以及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班精锐。
清晨时分，那场惊天动地的地毯式轰炸，剧烈的爆炸声顺着太行山脉的冷风，一直传到了几十公里外的358团驻地。楚云飞根本坐不住，直接带着贴身警卫策马狂奔，特意赶来侦察这片被日军航空兵重点照顾的区域。
“吁——！”
楚云飞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悬崖边缘。
他连马都没下，直接从胸前抓起那架蔡司军用望远镜，死死贴在眼睛上，朝着下方落马谷的谷口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
楚云飞那拿望远镜的双手，就不受控制地猛地僵住了。
视野之中，根本没有他预想中新一团被炸成漫山遍野残尸的惨状。
落马谷的谷底干干净净，没有一具穿着灰军装的尸体。
真正的地狱，在谷口外围！
那片原本应该是阻击阵地的扇形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直径超过七八米的巨大弹坑。黑色的硝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焦土上翻滚，残破的日军土黄色军装、被炸成麻花的九二式重机枪零件、以及到处散落的残肢断臂，把整片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我的天……”
旁边的孙铭也举着望远镜，看清底下的惨状后，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夹杂着冰碴子的凉气，声音都在发抖。
“团座，这……这是日军的部队啊！”孙铭放下望远镜，满脸都是活见鬼的震惊，“看这地上的残骸规模，起码是一个满编的步兵大队！连步兵炮的防盾都被炸飞了！”
孙铭转过头，看着楚云飞那张冷峻到极点的侧脸，咽了口唾沫得出自己的结论。
“团座，这肯定是小鬼子内讧了！要不就是太原的航空兵瞎了眼！他们扔下的两百五十公斤级高爆弹，没有炸进落马谷，反而把他们自己堵在谷口的步兵大队给炸了个全军覆没！”
楚云飞没有说话。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或嘲弄，反而透着一股越来越浓重的战栗感。
“瞎了眼？”
楚云飞冷哼一声，声音在寒风中犹如刀片般锋利。
“日军航空兵的素养在整个亚洲首屈一指。晴空万里，地标清晰，他们怎么可能把上百吨炸弹精准地倾泻在自己人的头上？”
楚云飞猛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警卫员。
“走！下去看看！这底下藏着的东西，绝对比内讧可怕一万倍！”
楚云飞大步流星地顺着缓坡滑了下去，孙铭带着警卫班赶紧端起冲锋枪紧紧跟上。
一行人极其警惕地进入了这片还在冒着青烟的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烤肉味和高爆炸药的刺鼻气味。脚下的冻土已经被航弹炸成了松软的粉末，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楚云飞没有去看那些被炸成肉泥的尸体。作为黄埔高材生，他的目光犹如精密的探雷针，直接越过了爆炸的核心区，走向了阵地边缘一处残存的巨石掩体。
他蹲下身，戴着雪白羊皮手套的右手，极其粗暴地翻开了一具相对完整的日军曹长尸体。
孙铭凑过来刚想说话，目光触及那具尸体的瞬间，猛地闭上了嘴。
这具尸体不是被炸死的。
他的胸口有一道极深、极窄的贯穿伤，连肋骨都被瞬间切断。更可怕的是旁边另一具尸体，半个脑袋直接被某种重型冷兵器硬生生劈了下来，切口平滑得让人头皮发麻。
“特战军刺的放血槽创口。还有这种重达九斤的大砍刀劈砍痕迹。”
楚云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太熟悉这种伤口了。放眼整个晋西北，只有一支部队在近战中能打出这种极其狂暴、残忍且高效的冷兵器杀伤。
新一团那个光头营长张大彪，以及李云龙手里那支神秘的特战队！
楚云飞站起身，目光在满地狼藉中继续搜索。
突然，他的皮靴在焦土里踢到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
楚云飞弯腰捡起。
那是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他将弹壳捏在指尖，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九毫米手枪弹壳。”楚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压迫感，“而且底火的撞击痕迹极浅。孙副官，你听见之前有密集的连发枪声吗？”
孙铭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团座，除了重磅炸弹的爆炸声，没听到大规模交火的枪声。”
“这就对了。”
楚云飞将那枚弹壳死死捏在手心里，羊皮手套被硌出了深深的凹痕。
“他们使用了加装消音器的德制冲锋枪。在航空炸弹洗地之后，这支特战队像幽灵一样从落马谷里冲了出来，对残存的日军进行了极其冷血的单方面屠杀。”
楚云飞猛地转过身，看着这满地几百具日军的残尸，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甚至觉得荒谬到极点的推论，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不是航空兵瞎了眼。”
楚云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砸钉子。
“是李云龙！是李云龙那个疯子！”
孙铭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团座，您的意思是……李云龙指挥了日军的轰炸机？这怎么可能！他一个八路军团长，怎么可能调动太原的日军航空兵！”
“他不用调动，他只需要欺骗！”
楚云飞猛地一把扯下羊皮手套，指着地上那些残骸，声色俱厉地咆哮起来。
“他先是在万家岭炸了鬼子的油库，引出了这支守备大队！然后故意退进落马谷这个死地，把黑田大队死死钉在谷口！”
“他们手里绝对有在机场缴获的日军最高级别航空联络电台！甚至还有整套的空地协同密码本和会说纯正日语的情报官！”
“他们冒充日军前线观察哨，直接越级向太原呼叫了轰炸支援，然后把坐标，精准无比地报在了堵着他们大门的日军自己人头上！”
轰！
这番推论犹如一道狂雷，狠狠劈在孙铭和所有警卫班战士的天灵盖上。
借刀杀人！
用鬼子的炸弹，炸碎了鬼子一个满编的精锐大队！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把大日本皇军的整个战区指挥系统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楚云飞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彻底湿透了内衣。
他是一名正统的战术指挥官，他太清楚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
在冷兵器和步枪的战场上，李云龙是一头猛虎；但现在，当这头猛虎掌握了截获、破译并反向发送敌军最高战略指令的能力时，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步兵团长了。
“这说明他们的情报和通讯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整个二战区长官部！”
楚云飞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落马谷那空荡荡的缺口，眼底不仅有震撼，更有一种深深的、对未知力量的战栗与忌惮。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停在坡顶的战马。
“团座！您去哪？”孙铭赶紧带人跟上。
楚云飞一把抓住马鞍，极其利索地翻身上马。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前蹄在风雪中高高扬起。
楚云飞居高临下地看着孙铭，那张向来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
“立刻回防区！马上给战区长官部发绝密电报！”
楚云飞马鞭狠狠一指新一团根据地的方向，声音在寒风中掷地有声。
“告诉阎长官！李云龙所部已经具备了战区级的信息破坏威胁！”
“从今天起，我们358团与八路军的防区交界处，必须重新布防！绝不能让这头怪物，再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过去！”
“驾！”
伴随着一声暴喝，楚云飞一马当先，带着警卫班犹如一阵狂风般调转马头，朝着358团驻地的方向狂飙而去。
留在那片焦黑雪地上的，只有满地日军的残尸，和呼啸不绝的刺骨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