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搬到鸡场值班室住的头一晚，压根睡不着。
值班室地方小，就一间屋子，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床头挤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搁一盏煤油灯，灯芯细细的，安安静静立着。墙角钉着木架子，堆着几摞泛黄的旧报纸，都是鸡场以前留下来的。
屋子简单朴素，四下安安静静，唯独隔壁鸡舍不消停。
红英侧着身子躺好，被子往肩头拢了拢，眼睛睁得圆圆的，听着耳边细碎的鸡叫声，心里乱糟糟的，想的全是家里的人和事。
想德发，想两个儿子，想家里的婆婆。
白天临走那会儿，德发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
红英看得清清楚楚，他嘴唇来回动了好几下，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夫妻这么多年，他心里想啥，红英一眼就能猜透。
他是舍不得她往外搬，是心疼她跑来鸡场受累，是想劝她别这么拼、别这么累，想说家里有他撑着，不用她这么硬扛。
可他老实、嘴笨，脸皮薄，当着人的面，一句软话也说不出来。
红英心里软乎乎的，又酸又暖。
她闭着眼，折腾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被招娣喊醒了。
招娣直接推开值班室的木门，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稀粥，胳膊底下还夹着半个白面馒头，一进门就笑着催她。
“赶紧起赶紧起，趁热把饭吃了，吃完进棚干活！”
红英一听见声音，立马从床上翻起来，随便揉了两把脸，头发也来不及仔细梳，伸手就接过粥碗。
粥烫得很，她端在手里不停换手，凑到嘴边呼噜呼噜往肚里灌，烫得吸气咧嘴。
招娣站在一旁看着，笑得直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慌啥。”
红英一边嚼着馒头一边笑：“习惯了，家里俩孩子等着吃饭，天天赶急。”
两人匆匆吃完早饭，一前一后推开鸡舍大门。
天色刚彻底亮透，清晨的柔光顺着木板窗的缝隙斜斜照进来，落满整间鸡舍。满地毛茸茸的小鸡，一团一团嫩黄，看着软乎乎的，格外喜人。
红英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探过去。
“行了行了，别逗它们玩了，干活要紧。”
招娣拎着饲料桶走过来，把桶往地上一放。
两人分工，一人守着鸡舍一头，开始往长条食槽里添饲料。
饲料添完，紧接着换清水。
就这么一早上忙活下来，腰也酸腿也胀，浑身骨头都透着累。
红英靠在鸡舍门框上喘气，抬眼望着棚里的小鸡。
红英看着看着，眉眼就不自觉柔和下来，嘴角悄悄翘着。
招娣干完活走过来，挨着她靠墙坐下，递过来一壶凉白开。
“累坏了吧？”
红英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老实点头：“真累，比我在小卖部坐一天累多了。小卖部坐着清闲，这活是实打实出力。”
招娣笑着宽慰她：“这才刚开始呢。等再过半个月，鸡长大了，吃得多拉得多，天天清粪刷槽，那才叫熬人。不过干啥活都是这样，熬过去就顺了，干活过日子，哪有不吃累的。”
两人歇了片刻，缓过劲，又起身接着忙活。
下午主要做全面排查，挨个检查鸡舍围栏、灯泡、通风口、门缝漏洞。
怕夜里有野物钻进来，也怕围栏松动小鸡钻跑，每一处细节都不能马虎。
招娣在旁边看着，心里透亮。
知道红英性子倔、能吃苦、不娇气，从不爱叫苦喊累，也就没开口替她搭手，任由她自己慢慢练、慢慢熬。
忙到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
两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值班室门口吃晚饭。
晚风轻轻吹着，天边晚霞一层层褪去，橘红慢慢变成灰黑。
红英端着碗，慢慢喝着热汤，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日子虽然累，却过得格外充实。
她看着远处慢慢黑透的田野，轻声开口。
“嫂子，我是真觉得，这活我能干长久。”
招娣啃着馒头，侧头看她，笑得实在：“我早就知道你行。你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踏实认真，干啥都走心，不糊弄自己、不糊弄活。有的人嘴说得天花乱坠，真干起活立马露怯，你跟他们不一样。”
这话招娣没点名，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说的是谁。
彼此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低头默默吃饭。
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往前过。
家里被德发打理得妥妥当当虽然德发走路还不太利索，可是拄着拐棍也能行。
小卖部货架擦得干干净净，货品摆得整整齐齐，一点不乱。两个孩子也被他管得规规矩矩，听话懂事，不吵不闹。
红英每次回家，看见他默默撑着整个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棚里的小鸡更是一天一个样，长势喜人。
日子一天天过着，有一天，俩人从办公室出来，红英走路都带着轻快，嘴角压不住的往上扬。
两人说说笑笑，转身往鸡舍走。
可刚到鸡舍门口，招娣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干净。
红英没察觉她的变化，自顾自先走进去，弯腰看了眼棚里温度计，确认温度合适，又拿起勺子准备添食。
身后，招娣提着一桶清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招娣才压低声音，轻轻喊她。
“红英。”
这一声语气沉得很，跟平时说笑干活的调子完全不一样，透着犹豫和沉重。
红英立马察觉不对劲，手里动作一顿，回头看她：“咋了嫂子？”
招娣把水桶轻轻放在地上，目光落在满棚活泼乱跳的小鸡身上，沉默了好半天，神色反反复复，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红英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勺子站直身子，快步走到她跟前。
“嫂子，你有啥话就直说，别憋着。是不是鸡哪里不对劲？”
招娣抬眼看向她，眼神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迟疑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红英，我最近听村里传了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红英心里越发不安：“都是自己人，有啥不能说的，你讲。”
招娣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红双……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