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心里清楚,一旦和金花捆绑在一起,对方那边出了任何问题,缺斤少两、饲料质量不合格、账目出错,最后都要牵连到自己这边,根本撇不清关系。
而且所谓的厂家送货、货到付款,全程由张洪盛对接,等于把鸡场最重要的饲料命脉、进货渠道,全都交到了别人手里。
人心难测,经过赵大成背叛一事,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之前她就是轻信了自家人,差点丢了性命、毁了鸡场。这种亏,她绝不会再吃第二次。
她心里早已拿定主意。
前两天她和红英早就商量了更好的办法:雇村里跑长途的拖拉机,自己跟着车一起去饲料厂进货,两人结伴进城拉货,当面验货、当场清账,辛苦一点、多花点钱,起码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踏实安稳,谁也拿捏不住她们。
灶房里,擀面杖再次轻轻响起,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招娣将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心思越来越坚定。
这时堂屋里传来张洪昌的声音,不偏不倚,“这事我做不了主,鸡场一直是招娣和红英在打理,你回头让她们姐妹俩好好商量商量再说。”
张洪盛爽快应了一声:“行,不急,你们慢慢考虑。”
又是一声酒杯碰撞的轻响。
招娣低着头,继续安安静静包饺子,心里却早已彻底否决了这件事。
和金花合伙进货,绝无可能。
不管张洪盛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多么省心安全,她都不会松口。吃一堑长一智,她再也不会为了省事,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饺子全部包完,招娣端起盖帘走出灶房,架锅添水,点燃柴火。
火苗舔着锅底,水温慢慢升温,锅里的清水渐渐冒出细碎的热气。
张洪盛看见她出来,连忙起身:“嫂子包完了?我来帮你下饺子。”
“不用,你们接着喝。”招娣淡淡摆手,“马上就好,不用麻烦你们。”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渐渐翻滚的水花,这一次,她彻底想明白了,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曾经她信亲戚、信情面,换来的是彻骨的背叛和一场死里逃生的劫难。
从今往后,张洪盛也好,金花也罢,所有心思不正、底细不明的人,她都要远远避开。
宁可自己吃苦受累、多费周折,也要把鸡场的一切牢牢抓在自己和红英手里,绝不仰人鼻息、绝不授人以柄。
谁也别想再拿捏她、算计她。
……
张洪盛起身告辞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透了。
他猛地一站,椅子腿在泥地上狠狠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划破了院里的安静。他随手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低头扫了眼桌上那瓶已经见底的白酒,又转头看了看自家哥哥。
张洪昌满脸通红,眼神发直,眼皮耷拉着抬不起来,整个人已经醉得八成糊涂。
“哥,嫂子,我先走了。”张洪盛语气如常,听不出半点异样,“我去鸡场转一眼,随后回镇上。”
招娣连忙起身送客,跟着他走到院门口。
昏黑的夜色里,张洪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杂糅得很奇怪,像是藏着话想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融进黑漆漆的夜里。
招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关上院门、插上闩,随后响起一阵自行车链条的轻响,声响由近及远,一点点消失在村口。
夜风凉飕飕地灌过来,穿透单薄的衣裳,招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心里透亮。
张洪盛嘴上说回镇上,不过是场面话。他所谓的去鸡场看一眼,今晚铁定是要住在鸡场的小屋里。
这事不是第一次了。
他但凡来村里办事,或是跟张洪昌喝酒晚了,从不折腾回镇上。鸡场的小屋常年备得齐全,干净铺盖、暖壶、脸盆样样都有,随到随住,方便得很,关键金花还在鸡场看家!
以前招娣从不多嘴,也从不深究。那是他的自由,爱住便住,她懒得管,也觉得没必要管。
可今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心底莫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
转身关好院门回到堂屋,屋里一片狼藉。
满桌的花生壳、散乱的碗筷,吃剩的鱼骨头堆在盘底,空酒瓶歪歪斜斜靠在桌沿,满屋子都是浓重的酒气。
张洪昌还呆呆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时不时轻轻晃悠、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皮几乎彻底合上。
今晚两人实打实喝了一整瓶白酒,张洪盛常年在外应酬,酒量极好,喝到最后依旧面色如常。可张洪昌本就不胜酒力,此刻满脸通红,脖子耳根都红得发紫,舌头彻底打了结,连坐都坐不稳。
招娣走上前,默默收走他面前的酒杯,端去灶台放好,又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油污的桌面,把碗筷尽数收进水盆泡着。
收拾妥当,她轻声开口:“别坐着熬了,赶紧上炕躺着去。”
张洪昌含糊地应了一声,撑着桌子摇摇晃晃起身,脚下一个趔趄,招娣赶紧上前伸手扶住他,他身形高大沉重,整个人的力道压过来,直接把她带得踉跄了两步。
她咬着牙稳稳架着他,一步步挪向西屋。
一路上张洪昌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念叨,听不出完整字句,大概是逞强说自己能走、不用人扶。招娣懒得跟醉酒的人计较,把他稳稳按在炕上,替他脱了鞋,扯过被子好好盖在他身上。
身子一沾枕头,张洪昌瞬间闭上眼,只是嘴里还断断续续嘟囔着细碎的醉话。
招娣转身去灶房烧水,简单洗漱完,又顺手把晚饭的锅碗、案板全部收拾干净,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把灶房打理得整整齐齐。
忙完所有活计,她吹灭堂屋的灯,轻手轻脚走进西屋。
傍晚烧过的火炕还留着温热,暖意融融。招娣脱下外套,轻轻在张洪昌身侧躺下,习惯性翻了个身,面朝他躺着。
黑暗里,张洪昌侧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粗重绵长,一股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招娣本不想打扰他休息,可心里压了一整晚的心事,堵得她辗转难眠。
关于合伙进饲料的事、关于金花、关于张洪盛,无数念头在心里缠绕,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憋得太久,太想找个人问问、说说心里话。
她明知张洪昌喝得烂醉,脑子不清醒,大概率说不出正经话,明天醒酒也会一概不记得。可她此刻顾不上那么多,哪怕只是听一句醉话,也好过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猜来猜去。
“洪昌。”她轻声唤了一句。
张洪昌没有应声,唯独粗重的呼吸骤然顿了一瞬,证明他并未彻底睡死。
招娣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洪昌,你跟我说句实话,洪盛说的那个合伙进饲料的事,靠谱吗?”
招娣知道知道他喝醉了,可是不说出来又觉得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