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压下心头的慌乱,慢慢拉过椅子坐下,慢慢沉稳下来,尽量让语气听着平和,
“爹,我姐出门办事,路上让车碰了一下,不算啥大毛病。刚才县医院那边,姐夫在楼下小卖部借电话打过来,让家属过去一趟看看。我跟德发过来接你,咱们去县里瞅一眼,看完没事心里就踏实了。”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避开“车祸”“重伤”这些扎眼的词。
可张万成一辈子老成世故,哪里是三两句软话就能糊弄住的。
张万成脸色瞬间僵住,眼神突然沉下来,死死盯着红英的脸,一瞬不瞬,细细揣摩她话语里的真假。
几秒之后,他眉头狠狠皱起,声音瞬间发紧,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你别糊弄我!兰花到底咋了?是不是伤得很重?”
红英赶紧起身想去扶他:“爹,你先别急,医院没说重伤,就是让咱们过去看看。咱现在过去一看就清楚了,别自己吓自己。”
张万成抬手一把推开她的手,不肯让人扶,咬牙撑着扶手站起身。
可刚走两步,他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紧盯红英,眼神锐利又焦灼。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严重不严重!”
红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万成看着她迟疑的模样,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无力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编了,去了就知道。”
他低头弯腰换鞋,平日里利落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鞋带反反复复系了两次,都没能系牢。
德发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安安稳稳帮他把鞋带系紧。
“叔,别急,慢点。”
张万成没应声,默默直起身。
红英小心扶着他走出院门,德发早已把三马车掉头停稳,车斗里的棉被铺得整整齐齐。
红英扶着张万成慢慢爬上车斗,让他靠着车斗边沿坐稳,自己紧挨着他坐下,一只手始终轻轻扣着他的胳膊,生怕路途颠簸把他晃倒。
张万成稳稳坐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脸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可周身紧绷的气场,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慌得厉害。
一路上风不小,吹得他满头灰白的头发凌乱翻飞,他也浑然不觉,双眼直直盯着前方的路,一动不动。
德发车技娴熟,知道老人经不起颠,一路上遇到坑洼、陡坡都提前减速,能绕就绕,尽量把车子开得平稳。
即便如此,车身偶尔一晃,红英都立刻用力扶住张万成的身子,不敢有半点松懈。
短短二十分钟,像熬了许久。
三马车稳稳停在县医院大门口。
德发锁好车,三人快步往急诊楼走。张万成心里焦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红英和德发一左一右贴身跟着,随时准备扶他,不敢离半步。
刚进急诊走廊,就看见兰花男人李猛双手抱着脑袋,一言不发,看见张万成和红英也只是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赶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手术室,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招娣提前一步赶来了,她送走红英就立刻从鸡场坐公交车赶来了,比他们快了不少,她知道兰花出事,张万成听说肯定着急,在医院多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所以她把鸡场跟铁牛妈交代一下就来到城里。
招娣看见张万成,立刻快步迎上前,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先稳住老人的心。
“叔,您别慌,兰花现在在手术室清创处理。大夫刚才说了,伤势看着吓人,但是没有生命危险,就是皮外伤加磕碰,需要缝合,您放宽心。”
张万成脚步一顿,定定站在手术室门口,心里五味杂陈,现在自己就兰花一个亲人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怎么办,大魁走了以后,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现在要是兰花在有什么事,自己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头顶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眼,红彤彤的灯光映在走廊白墙上,看着格外揪心。
他怔怔看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几秒,腿脚发沉,慢慢挪到走廊长椅上坐下。
依旧是双拳紧握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不说话、不动弹。
红英坐在他身边,看得清清楚楚,他肩膀在微微发抖,压得死死的,不肯让人看出他的脆弱。
红英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慢慢安抚,“爹,我姐会没事的,放心好了,到了医院,就没事了,咱们耐心等着,一会儿等做完手术就好了。”
德发靠在走廊墙边静静站着,全程沉默陪着。
招娣不放心,又折返护士站追问了一遍病情,回来告知众人,手术还在处理,需要再耐心等一会儿。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剩时钟滴答作响。
很,久之后,张万成才闷闷地低声吐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自责。
“这孩子……从小就毛躁,骑车走路从来不看路,我从小念叨到大,说了多少回,就是不听……”
话说一半,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语气里有责备、有无奈,可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疼惜。
红英心里一阵发酸。
平日里父女俩吵吵闹闹,狠话都说尽了,可真到出事这一刻,所有怨所有气,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实打实的骨肉亲情。
张万成沉默半天,又猛地抬头追问一句。
“撞人的呢?跑了没?”
招娣立刻回话:“妹夫在楼下小卖部打电话的时候说了,是镇上路上出的事,对方司机没跑,当场报了警,已经在配合交警录笔录了,事故责任还在核查。”
张万成微微点头,再次低下头。
一双手在膝盖上紧紧绞着,手背上青筋高高凸起,苍老松弛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看得人心里发酸。
红英看着他苍老憔悴的模样,又想起前几日兰花嘴硬逞强、跟家里赌气拌嘴的样子,再想起张万成饭桌上那句冷冰冰的“我不指望她养老”。
嘴上再狠,心里终究是血浓于水。
真到生死关头,最疼、最慌的,永远是嘴上最硬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