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的长条冷板凳上，几个人静静坐着，整条走廊静得压抑，没人敢开口说话。
张万成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铁门，像是能透过门板看穿里面的情况一般。
红英紧挨他坐着，隔几秒就悄悄侧头看一眼张万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僵硬的肩膀，好几次话到嘴边想宽慰两句，又怕说错话添乱，最后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德发靠在走廊对面的白墙上，双手揣在裤兜里，脑袋微微垂着。全程沉默不语，看着沉稳淡定，实则心里也七上八下，陪着众人一起熬时间。
整段走廊最让人揪心的，还是蹲在墙根底下的李猛。
他没有坐板凳，也根本坐不住，就那么佝偻着身子，孤零零蹲在手术室侧边的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透着一股颓然又绝望的劲儿。
他身上套着一件工装褂子，袖口、衣襟沾满黑乎乎的机油印，看得出来，人是从修车铺干活的空档，火急火燎直接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连手都没顾得上擦。
就这么蹲着，纹丝不动，只有肩膀时不时微微抽搐颤抖，压抑着不敢出声，全程一声不哭，却比放声大哭更让人看着心酸。
红英悄悄打量他好几回，想上前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李猛这辈子就是个闷葫芦性子，常年守着修车铺跟扳手、零件、机油打交道，干的是气活，嘴笨、不会说话，更不会花言巧语。
兰花嫁给他这几年，日子不算富裕，手头一直紧巴巴的，可邻里从没听过两口子大吵大闹，平平淡淡过日子。
可此刻看着他这副缩在墙角、自责到极致的模样，红英心里堵得慌，酸涩得厉害。
走廊头顶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慢慢挪动。
滴答、滴答。
声音不大，落在众人耳朵里，却格外磨人，每一秒都拖得又沉又漫长。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等候，红英却觉得像熬了整整一年。
目光来回打转，一会儿盯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盼着大夫出来；一会儿看向脸色越来越差的张万成，心里紧紧悬着；一会儿又落在蹲在墙角的李猛身上，满心无奈。
张万成原本蜡黄的脸，此刻越发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红英心里一紧，连忙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爹，你身子咋样？难受不？要不要喝点水缓缓？”
张万成轻轻摇了摇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红英不放心，不敢让他硬扛，从包里拿出带来的水杯，递到他手里。
张万成抬手接住水杯，双手捧着，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却一口都没喝，就那么静静端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里翻涌的慌乱。
红英转身走到墙角，蹲在李猛跟前。
她轻声劝他，“姐夫，别一直蹲着了，地上凉，起来坐会儿吧，我姐还在里面治疗，你可千万不能垮，她出来还得靠你照顾呢。”
李猛听见声音，终于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布满血丝，嘴角死死往下耷拉着，压抑的情绪快要绷不住。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红英……我对不起她。”
红英瞬间愣住。
“早上出门前，我跟她吵了一架。”李猛声音发颤，越说越自责，“就因为她上街买了点零碎东西，我嫌她花钱大手大脚，多说了她几句。她性子倔，跟我顶了两句，气得摔门就走了。”
“我要是不跟她拌嘴、不凶她，她就不会赌气走那条近路，就不会遇上那个司机，更不会躺在这里受罪……全都怪我。”
话说到最后，他彻底绷不住了，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灰尘和湿意一并擦掉，可止不住的愧疚和后悔，全都藏在发抖的声音里。
红英听得心里发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别瞎揽责任，真不怪你。两口子过日子，拌嘴吵架太正常了，谁也预料不到会出这种意外，我姐一定会好好出来的，你别钻牛角尖。”
李猛默默点头，却依旧不肯起身，重新低下头抱紧脑袋，肩膀一下一下耸动着，无声压抑着情绪。
红英知道他心里的坎过不去，再劝也没用，只能轻轻起身，回到张万成身边坐下。
这时招娣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跟红英通气。
“我刚抽空托人问过交警那边了，情况摸清了。撞兰花的是个本地跑短途拉货的三轮车司机，中午晚上喝了不少酒，属于酒驾。拐弯的时候速度根本没有减速，直接把路边骑车的兰花撞飞了。人已经被交警直接扣下了，车子也拖走了，跑不掉的。”
红英听完，狠狠咬了咬牙，心里又气又恨。
喝酒开车，拿人命当儿戏！
可此刻她根本没心思计较追责的事，满心满眼就一个念头：只求兰花平安无事，平平安安从手术室出来。
又枯坐煎熬了十几分钟。
就在众人快要熬不住的时候，手术室的指示灯“啪”地一下灭了，紧闭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推开。
一名白大褂大夫走了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处，满脸疲惫。
不等众人开口，蹲在地上的李猛猛地弹起身，几步冲上前，声音慌张又急切：“大夫！我媳妇咋样了？没事吧？”
张万成也立刻撑着椅子扶手艰难起身，腿脚发沉，身子微微摇晃。红英连忙伸手牢牢扶住他的胳膊，稳稳稳住他。
几个人瞬间围了上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紧紧锁在大夫脸上，等待结果。
大夫抬手轻轻示意众人不要慌乱，语气平稳地说出了病情，“你是患者张兰花的家属、丈夫对吧？”
李猛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对对，我是她男人！”
“你先放宽心，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大夫缓缓说道，“右腿粉碎性骨折，我们已经完成复位、石膏固定，处理稳妥了。头部有撞击外伤，创口已经缝合包扎好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颅内有轻微疑似渗血，现在不能完全下定论。所以必须转去观察室留院监护。后续只要出血量小，能够自主吸收，就没有后遗症，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果后续出血增多，我们再及时二次处理。”
听完这番话，李猛紧绷的双腿瞬间一软，身子往下瘫，差点直接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