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新的一期《人民文学》送到新华书店已经一周了。
许文站在柜台后面，面前的长条桌上摞着两排《人民文学》杂志。
他刚把一摞新到的杂志从后屋搬出来码好。
许文还没直起腰，门口就进来两个穿学生装的人，一进门就朝柜台方向喊：
“有《人民文学》吗？”
“有的。”
许文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递过去。
对方接过去翻了翻目录，确认了位置，又抬头看他：
“有几本？我帮同学带。”
许文弯腰看了一眼纸箱：
“还有二十多本。”
“都要了。”
类似的话许文这些天听了无数遍了。
前几个月《牧马人》单行本发售的时候就是这副光景。
门还没开就有人排队，一上午几百本抢光。
如今换成了《人民文学》，又是同一个名字带出来的场面。
他习惯了，动作也麻利。
从纸箱里数了二十几本摞在柜台上。
那学生掏出一沓毛票零票数了数，把钱搁在台面上，抱着杂志走了。
许文把钞票收进抽屉，靠在柜台边上歇了口气。
最近每天都是这样，从开门到关门，问《人民文学》的人没断过。
他虽然是接了母亲的班才来书店上班的，对文学没什么热乎劲儿。
可见着一个名字能反复掀起这样的阵仗，心里头也难免生出几分佩服。
别的不说，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买书买杂志，这就是本事。
来买书的有大学生，有穿干部服的中年人，偶尔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同志，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前面翻目录，确认了徐越的名字才掏钱。
什么样的人都有，可目标都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徐越而来。
许文低头看了看柜台底下那本样刊，封面干干净净的，他还没翻开过。
白天人多，手头的活不停，晚上下班了杂志也卖完了。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写了什么。
他只是隐约从同事嘴里听说了一句
“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这次真不一样了。”
至于怎么不一样，没人跟他细说。
又有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到柜台前面，许文照例递了一本杂志过去。
等人翻了几页准备走的时候，他没忍住开了口：
“同学，你们都是来看徐越那篇的吧？”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点了点头，另一个嗯了一声。
脸上带着点“这还用问》”的表情。
许文把柜台上的钢笔帽来回拧了一下：
“那你能给我讲讲，里面讲啥了吗？
我在这卖了一周了，一本都没空看。”
问话的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同伴，同伴也看着他。
两人像是用眼神对了一轮暗号，最后那个年轻人转回头来，挠了挠后脑勺。
“额……这个……我很难跟你讲啊。
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多说也没用，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的，语速越来越快。
说到“说了你也不明白”的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拽着同伴的胳膊就往外走了。
许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这大学生说的啥啊，弯弯绕绕的。”
许文挠了挠头，感觉妈的文化人说话尽是弯弯绕绕的。
果然他还是不适合文学。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大学生根本没读过全文。
他也是听了同学的话才来买的，想着回去读了也好有个谈资。
至于许文的问题。
他要懂了才能解释啊！
我也不懂啊哥！
刚才许文一问，他生怕露了怯，赶紧拽着人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文总觉得顾客和同事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他实在忍不住了，趁换班的空当拉住同事低声问了一句：
“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做错什么了？”
同事笑着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你跟徐越新书里主角的名字一样。
不过我们都叫他托马斯。
这名字读着顺口。
那主角吧……”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点不像中国人。反正不是咱们这的。”
好家伙防范意识拉满了。
许文愣了一下：
“主角也叫许文？”
“嗯，同名。我们一开始看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同事说完就去忙别的了。
许文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一转。同名。
他挠了挠头，越想越觉得别扭，又越想越好奇。
许文来了好奇心，一个名字。
那他必须得尝尝咸淡了。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利用职务之便抢买了一本《人民文学》。
他直接找到了徐越的文章，有些心疼。
一定要看回本啊。
人民文学可不便宜！
他把它翻开了，找到徐越那篇的第一页，低头看了下去。
开头是哲学，尼采、永恒轮回之类的。
许文皱着眉头读了两段，眼皮有点沉，他把杂志放低了些，使劲眨了两下眼，又端起来继续往下看。
翻过几页，人物出来了，那个也叫许文的男人登场了。
他读到许文前后滥交了100多个女人的时候，手里的杂志差点没拿稳。
“太残暴了！”
许文压低声音，把杂志凑近了些，又往后翻了翻。
“好黄好暴力……”
他合上杂志搁在柜台上，靠在后面的墙上缓了几秒钟，又忍不住拿起来重新翻开，找到了刚才那一页，凑近了重新读了一遍，眉头拧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拧起来。
他读完了那段才把杂志重新合上，搁在柜台后面，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给下一个进门的顾客递上杂志的时候手指头还有些发麻。
不过还是蛮爽的！
许文直接就把徐越这小说当成金瓶梅看了。
就是好这一口。
不过他也不可或缺的看到了徐越的一些只言片语。
他思考不明白这些哲学的意义。
但是他好像看懂了许文或者托马斯的行为改变。
他又替宋怀贞感到可惜。
人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啊！
读着读着，许文感觉好像自己开智了。
许文的改变，以及那些似懂非懂的哲学概念此刻都充斥着他的脑袋里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