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桦把最后一位病人的牙拔完，收拾了器械。
他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往那张给病人用的医用椅上一倒。
椅背一压就往后仰，弹簧吱呀响了一声，把他整个人兜住了。
这张椅子确实舒服。
拔完牙往上一倒，就觉得一整天积在肩膀上酸涩一点点散开来。
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嘴里的味道他也闻了一整天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了。
他仰面躺着又坐起来，抽空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杂志。
接下来可就是他的放松时间了！
《人民文学》！
最新一期！
邮局下午刚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翻开。
如今休息了，他自然忍不住要来鉴赏一番。
他最近越来越不想拔牙了，他自认为受够了他人口腔的味道。
这一年的晚上他都有偷偷的写作，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写出一些好的作品。
《人民文学》作为最高最权威的杂志，余桦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当他看到徐越的时候，他来了点精神。
他读过徐越的作品，写的很好。
今年的《高山下的花环》更是火遍了大江南北。
连拔牙的病人都边张着嘴边跟他聊这本书。
谁不知道他啊，可以说徐越的书你不爱看，但是人你一定要学。
谁不想成为徐越？
余桦对对方还是有好感的，但是称不上忠实。
他就觉得徐越的作品里少了些劲儿。
味道不够大。
不过既然有他还是要看的。
余桦往椅背里窝了窝，迫不及待看起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开头是尼采。
永恒轮回，重和轻。
余桦的眉头微微一拧，把身子坐直了些，这开头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许文出场了，许文的原则，许文的“风流友谊“。
“许文心想：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互不相关的感情，岂止不同，简直对立。
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即对无数女人的激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只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求)。”
余桦读到这几段描写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地“嘶“了一声。
等等，余桦没忍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渣的明明白白，但似乎好像又有一些道理。
余桦结合也开始思考。
好像很喜欢一个女生的时候，是不会对她产生欲望的，只要抱着对方就足够满足了。
而女生好像相反，喜不喜欢一个人，肢体接触必要的。
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渐渐的余桦不得不坐正了。
他把杂志从膝盖上端起来举到眼前，往后翻了一页。
宋怀贞出场了，那个裁缝铺的女工，她把整个灵魂和身体都交出去。
又伴随着大段的哲学。
他继续往后翻，陆雨燕和季安朴也进来了。
背叛、虚无、政治热情，一个个拧在一起。
余桦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一段他读了整整三遍，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下头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后来的余桦可以说是先锋作家的一个代表。
他的对价值观的颠覆是先锋叙事的一大特点，也是余华先锋叙事的特色之一。
观念的颠覆首先体现在对日常生活的合理性进行颠覆。
而徐越的作品在现在的角度看来，先锋到有些过于超前了。
有点像孟德尔。
别人还在研究遗传的过程。
什么叫你已经建立好了生物遗传学的大厦？
余桦喃喃道：
“书还能这么写？”
他那些夜里趴在桌上偷偷写下的东西，跟眼前这沓铅字一比，像是还在岸上的人看海里的人游水。
他已经游出去了好远，而余桦才刚摸着水边。
他往后又翻了几页，他必须反复的观看这一本！
余桦陷入了沉思。
北京城里另一栋筒子楼里，史岚抱着一本厚厚的杂志推开了哥哥的房门。
屋里日光灯亮着，史铁晟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毛毯，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写字台上摊着翻开的书和稿纸。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妹妹手里那本《人民文学》，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哥，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你看不看？”
史岚把杂志举了举，封面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史铁晟把笔搁下，转着轮椅往门口方向迎了迎：
“这期上面有什么？”
史岚笑了，走到他跟前把杂志递到他手边：
“有徐越的作品哦。”
妈妈前些年去世了，哥哥的病情也加重了。
史铁晟的心情也陷入了最低谷。
史铁晟眼看着就要一蹶不振了，还好妈妈去世之前一直知道史铁晟喜欢文学。
让他不要放弃。
这才算是为史铁晟留了个理由。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史铁晟靠着文学和对妈妈的想念度过了最黑暗的日子。
而徐越在后面成为了他比较喜欢的一个作家。
只因为他的笔下尚且有着人性美的赞扬，有一股子希望的味道。
“哦，那是得看看。”
史铁晟把杂志接过来搁在膝盖上，翻到了目录页。
史岚蹲下来，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仰头看着哥哥：
“这一期有点难懂哦，里面有好多哲学。”
史岚没能太看懂这本书。
史岚充满希望的看着哥哥，哥哥的才华她从来不怀疑。
同时她觉得这是一部具有普世价值的书，或许它能让哥哥更加振作。
史铁晟来了些兴趣。
哲学？徐越？
他终日困在轮椅上，说些不好听的话，都是闲出来的病。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
对于哲学他也有自己的见地。
这么说来，他很感兴趣。
史岚站起来退到门口，回头看了哥哥一眼，掩上了门。
史铁晟把杂志翻开，找到那一页，从头读起。
史铁晟接过了妹妹手里的杂志，一头扎了进去。
看《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史铁晟的内心就震动了一下。
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有一种预感，这本书不一般。
“他们通过镜子互相观看，最初几秒钟看到的只是一种笑剧场面。
突然，笑剧被一种激动所覆盖。
圆顶礼帽不再意味着玩笑，而是意味着强暴，......强暴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
她看到自己赤裸的双腿以及从薄薄短裤里隐约透出的.....。
女式内裤增添了她女性的腿力，可硬帮邦的男子礼帽对她的女性魅力给以否决，亵渎，以及嘲弄。
托马斯穿戴整齐地站在身边，这一事实意昧着他们俩所看到的已远非某种纯净的玩笑；而是一种耻辱。
她不但没有唾弃它，反而自豪地挑......
玩昧它的全部价值，好象服从自己的意志去接受公开的强暴。”
史铁晟又把这一段读了一遍，喉咙里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史铁晟也从这段文字里读出了两个人的情绪。
他有些不寒而栗，莫名的感到一种恐惧。
托马斯或者说许文太强势了。
女性一丝不挂，男性穿戴整齐，带着的审视的目光，是一种精神强暴。
他继续往下看。
他低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屋里的日光灯照得稿纸发白。
许文、宋怀贞、陆雨燕、季安朴，四个人物在纸面上活过来，交叉纠缠。
史铁晟把最后几行读完，合上了杂志，搁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轮椅里。
史岚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轻轻推门探进头来。
她看见哥哥歪靠在轮椅里，一只手搭在杂志封面上，另一只手攥着毛毯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浑身好像有些颤栗，史岚不禁有些害怕，哥哥这是怎么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给他看了这么一部小说。
史铁晟顾不上那么多，他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