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徐越把父母提前叫来燕京,打的就是让母亲和龚樰多见见面,日子长了自然就惯了。
肖红起初还客气着,每次龚樰上门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喝茶只喝半杯,说话也带着初识的拘谨。
可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熟络了起来。
龚樰来了她会自然地多拿一双筷子,会问一句“今天排戏累不累”。
徐越的目的达到了。
这期间他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清了过去。
《夕照街》的剧本改完最后一稿,交给了陈怀恺和王好为。
两人拿到稿子的时候都喜出望外,两人还觉得快呢。
这年头磨剧本几个月那是常有的事情,徐越只耗费了一个多月那是不快不慢。
余下的时间他用来修改《窥春》。
这部小说的底稿从前些日子提出来起他就一直在思考了。
如今落回纸面时又经过了几轮打磨。
他把两位主角的身份重新设定了。
老师周启明改成牛棚归来的知识分子,偷窥的学生林建军改成大院儿子弟。
这样一改,既避开了“伤痕文学“的路数,人物的行为也更贴合书中那些过火的行为。
两个人都不是一般人,你让农村娃想变态也没有变态的这么细致的。
这部作品他运用了大量的意识流和象征,总的来说这是一部有些魔幻现实主义的的作品。
意识流可以最好的表现人物的内心状态。
林建军趴在同学家的院墙外偷窥对方母亲时,他的视角像水一样漫开、流淌、变形。
他不再只是“看”,而是整个人像一滩薄薄的水银一样从门缝底下渗了进去。
贴着地面游走,沿着桌腿攀上去,白皙细腻的脖颈充斥着他炙热的吐息。
她的腋下酸涩却带着性感,她的肌肤甜嫩可口,她发丝清香扑鼻。
他感觉自己已经钻进对方的脊髓到脑干,完完全全将自己融入到对方的身体里。
在他的眼中女人已经不再是女人,而是蜂蜜般甜蜜的香味。
这些通感穿插在叙事之间,把人物的精神状态完美的展示出人物心底的不安和隐秘的满足。
而至于魔幻现实主义则是针对于周启明。
周启明读完林建军写下他偷窥一家人吃饭时候的文字,感觉自己的舌尖泛起了酱油和冰糖混合的味道。
紧接着胃壁跟着抽搐了一下,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来了。
周启明在读到林建军交上来的那些观察笔记时,也染上了症状。
通过一些人、一群人的怪病,暗示着一群人的某些部分已经歪了。
而徐保国这段时间也过得非常不错。
何启治和崔道义这些编辑轮番带着徐保国在北京城转悠,去了故宫、看了天坛、在北海公园划了一回船。
何启治:一切都是为了让徐越全身心的投入新书!
老徐头一次来燕京,看什么都新奇。
回来的时候总要坐在沙发上说半天,脸上的笑意连着好几天都没散。
唯一感受有些不太美好的就是徐梅。
她也是学生,本来请的假没这么多的。
她还要回去学习呢。
但徐越表示,回去的资源哪里有这边好。
只要妹妹想,他可以从北大的任何一个专业找到人来给她补课。
甚至清华的也可以,他也有一些薄面。
父母为了徐梅的教育也要为此多留一些时日。
但是徐梅就苦了,梁佐刘振云这些北大生轮流给她补课,她这辈子没体验过这样的强度。
“哥你当年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徐越蹲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头也没抬地说。
“不是,我没怎么学就考上了”
.........
徐梅嘴里塞着橘子瓣,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把课本又翻开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到了圣诞节的那天。
今天两个人要一起出席美国大使伍德科克的晚宴。
伍德科克之前在信中特别提到过可以带女伴。
而崔道义事前帮着准备好的服装早就到了。
傍晚的时候徐越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
这年头即便是出席外宾也不过是中山装罢了。
而徐越身上的这一件是量身定做的。
当他走出来的时候,神采奕奕。
“帅!我儿子就是长得好啊!”
肖红主动上前替徐越整理着衣领。
徐保国没吭声但是很满意,徐梅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徐越的衣服。
这衣服摸起来真舒服啊!
今天他们一家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倒不是因为他们也过圣诞节,而是单纯的给徐越加油鼓劲儿。
“不要让洋鬼子们给压下去了。”
此时另一旁的龚樰也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外套,量身定做的义乌,线条简洁利落,裁剪妥帖,腰身微微收拢,既不紧也不松。
底下是一条同色系的及膝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宽的地方收住,露出一截笔直匀称的小腿。
黑色的中跟皮鞋,鞋面光洁,鞋尖微圆。
头发还是那副短发,可今天梳得更整齐了些。
发尾齐齐地收在颈侧,额前碎发用一枚银色细卡子别到耳后。
她的服装在当下看来已经非常时髦,更重要的是时尚的完成度全看脸。
这一张温婉典雅大气的脸,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端庄娴雅,风姿卓约,一看就是家里的总管大夫人。
肖红和徐保国连带着徐梅都特别的爱看,对自己这个儿媳(嫂子)都特别满意。
人终究还是视觉动物啊。
徐越的眼神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看的孩子得到的优待总是额外的多。
龚樰忍不住又抬手替徐越整了整的领口。
徐越微微低头让她弄好,感觉到她的指尖隔着衬衫布料碰到了锁骨的位置,暖暖的很舒服。
看到两人自然的相处,大家也忍不住笑着露出了八卦的门牙。
真是一对璧人啊!
“可以了!你们俩肯定不会输给其他的洋鬼子了!”
徐保国对儿子和未来儿媳的美貌相当的有自信。
“是啊,你们俩太好看了,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徐梅在一旁打起了配合。
徐越歪嘴抿唇忍住笑,然而整张脸都亮了,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行,就冲你这句话,今晚回来给你打包些糕点。”
徐梅喜出望外,自己夸得不亏啊!
打包这事儿现在常有,国宴吃完都可以打包,何况这种私人宴会呢。
......
两人来到了燕京大饭堂,没错外国人把地方选在这里的。
燕京大饭店一共三栋楼,他们今天来到的地方是由1973才扩建的东大楼。
燕京饭店是国家外事接待的重要场所,具有相当高的政治地位。
圣诞节对于国外人来说很重要,而燕京大饭店是接待外宾的地点,干脆就把地点定在了这里也够大。
或许因为今天是节日的缘故,燕京大饭店外车辆都多了许多。
两人一进大饭店就感受到了浓浓的圣诞节日氛围。
大堂里摆放着几棵高大的圣诞树,一看就很有圣诞节的气氛。
人群三三两两地站着,绝大多数都是外国面孔,男性都穿着西装,女性都是长裙。
龚樰和徐越站在其中都有些恍惚。
这给他干哪里来了。
整个燕京城的老外都来了吗?
龚樰有些紧张,这跟电影里面的都不一样。
这也太多了。
徐越拍了拍龚樰的手当作安慰。
“没事,过年嘛,人多热闹。”
所谓的圣诞节其实就是欧美国家的过年罢了。
燕京饭店是有电梯的,他们宴会的场所不在这里。
两人按照指引上了电梯,来到餐厅门前,这里人来人往。
餐厅门口自然是有着保卫人员,只有出示了邀请函,才能够进入餐厅。
西方的请客往往会提前一周送达请柬,还可以确认一下口味。
徐越自然是有的。
燕京饭店东大楼内有好几个餐厅,其中有用来举行国宴,自然也有餐厅是用来做一般外事接待的。
这些餐厅都是可以用来出租的。
赚外汇嘛,不寒掺。
燕京饭店的职业素养很强,为了今天的宴会,原本圆桌和餐椅被撤下,换成了西方人习惯的长餐桌。
刚才一路走来看了不下百十名外国人,到了这会儿的大厅里,徐越终于看见了东方面孔。
有几张脸徐越隐约觉得眼熟,是文化界和外事部门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的角落里,各自端着酒杯交谈。
他正环顾着大厅,目光就落在了靠窗边的一个身影上。
王蒙!
王蒙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板板正正的。
他像是感应到了徐越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先是看见徐越,又看见他身旁的龚樰,脸上笑容的幅度又大了些。
王蒙跟身边那人说了句什么,端着酒杯就朝这边走过来了。
“好啊,徐越。”
王蒙到了近前站定,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这么大的场子都能撞上,你说这是什么缘分。”
还没等徐越说话,王蒙又接着说。
“你知道最近那个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不?”
徐越听到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觉得有些耳熟。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龚樰一眼。
你听说过吗?
龚樰对上他的目光,安安静静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就更不知道了”
王蒙看着两人的样子有些好笑。
“怎么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我最近忙着写新书呢,家里来人了,准备结婚,谁关注这些?”
王蒙这才恍然大悟,哦新书好啊!新书得写!
他开口替徐越介绍了起来。
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简称Iwp。
Iwp是海外华人作家聂华苓与其丈夫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在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的基础上创办的。
这个项目从1967年开始每年在世界范围内邀请不同国家、种族与文化立场的作家在秋季前往爱荷华,每届为期3至4个月。
1979年,中国大陆作家萧乾、毕朔望受邀参加该计划,成为大陆首批赴美访问的作家,由此打通了两岸文学界交流的桥梁。
如今也要到了新的一批选拔的时候了。
这年头出国那可真是个稀罕物。
谁不想出去长长见识?
要是顺带扬我国威,那真是民族英雄了。
那么如何选拔呢?
王蒙又说到点子上了。
“王蒙往徐越那边靠了半步。
“明年,聂作家会受邀到文讲所来。到时候那边的人可能会顺便见见你。”
“文讲所?”
徐越的眉梢动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丁凌同志提出恢复的那个?”
王蒙点了点头。
文讲所的全称是文学讲习所,后来改名叫鲁迅文学院,文革期间停了多年,这两年丁凌一直在推动恢复。
主要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解决一些作家的学历问题。
目前的一些作家有才华但履历上只有初中文化,说出去不好听。
二来是对一些作家进行系统性的培训,文学史、写作理论、创作方法,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徐越听完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一扇窗户,可对他自己多少有些鸡肋。
他在北大旁听过的课已经够多了,学历也拿得出手。
再回去上一次文讲所,对他确实没什么新鲜的。
王蒙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的盘算,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那你就去当个助教嘛。”
徐越脸上的表情没绷住,先是一愣,然后满脸问号地看着王蒙:
“助教?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就现在。”
王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一种“你也不想让领导难做对吧”的眼神笑盈盈地看着徐越。
眼角那几道细纹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慈祥。
好你个徐越,竟然让领导给你敬酒!
徐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蒙帮过他不少忙,自行车票是从他那儿要的,作协那边的事也一直是他在上面兜着。
这么个面子在这儿搁着,他是不太好直接拒绝的。
徐越没说话,两人不约而同的喝了一口酒。
成年人的世界沉默就是不拒绝,不拒绝就是答应。
王蒙心知目的达成会心一笑,转身回人群里去了。
这时候人群的嗡鸣声微微变化了一下。
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聚过来,目光同时汇到了大厅入口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