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这里不能进。”
门口的保卫非常的尽职尽责，没有看到徐越长相气度不凡就放徐越进去。
反而根据了徐越的穿着判断了他就是本地人。
长得帅也没用！
“why? the locals are so rude？（为什么本地人太没有礼貌了！）”
徐越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满脸不可置信看着门口的保卫。
这下保卫一时犯了难，对方拿出了英语，你又该如何判断？
保卫求助性的看向了四周，但是无人回应。
保卫都准备放徐越进去了，毕竟偶尔放一些本地人进去其实也无关紧要。
“ok！shut up and take my money！”
徐越直接拿出了怀里的美钞，什么都别说了拿走我的钱！
看到了徐越的美钞，保卫再没有了怀疑。
这一定是我们的爱国华侨！一定是这样的！
其实华侨友谊商店是只认外汇不认人的，只要你有外汇，你也可以友好，你也是朋友。
当然理论上友谊商店只接受外汇兑换券为货币，但是你带着外汇进去，里面有人可以帮你兑换。
徐越正要迈步往里走，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挡在了门框边上。
那人精瘦精瘦的，个子不高，脸上挂着笑，褶子都挤在一起了。
“诶！哥们儿！等等，等等！我也有外汇券，咱们一起进去参谋参谋怎么样？”
他微微侧着身子挡在徐越面前，声音压得低，但语气热络。
徐越收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往门口站岗的保卫那边看了一眼。
保卫站得笔挺，目视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见这边。
那姿态与其说是没看见，不如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认得这人，一个常年在这一带转悠的二道贩子。
那人见徐越退了半步，连忙又跟上来，腰弯了弯，凑近了压低声音说：
“哥们儿，你是要进去买东西吧？手里拿的是外汇？”
徐越的手揣在兜里没动。
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一扫，上下打量着对方。
徐越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保卫，对方的视线依然平视前方，“你们谈你们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徐越心里大致明白了情况。
这人八成是个倒卖外汇券的黄牛。
不敢在光天化日下直接叫卖，就用“一起进去看看”做托词。
这年头倒汇是重罪，抓着了要吃苦头。
可只要你不明目张胆的搞，多数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保卫没赶他走，说明这人在这片儿混久了，彼此心里都有数。
都是劳动人民，谁还没点需求了？只要你不明目张胆一般没什么人追究。
徐越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手把那沓外汇从外套内兜里拿出来，只给人露出了个美钞的边缘。
不过就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那人眼睛一亮，想要说什么又硬生生的压住了。
“哥们儿！”
那人又往徐越这边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那些外汇，要不要跟我换一换？我这边的票，比银行那边好使。
你拿去店里买大件，比用外汇直接付还划算。”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在徐越脸上和那沓外汇之间来回地走，像是怕徐越一转身就走了。
徐越看着他，没有急着答应。
这年头外汇券和人民币等值，可黑市上外汇券的购买力要比同样面值的人民币高出三成左右。
黑市确实有的赚。
但眼前这人的可信度是关键，徐越可不想一头撞进圈套里。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保卫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截立在门口的柱子。
徐越收回目光，转向那人，声音不高，语气平：“你常在这儿？”
那人一听有门，脸上的褶子又深了一层：
“整条街都是熟脸，我在这片儿三年了。
你要是不放心，咱们到旁边说话。”
他侧身往门廊侧面那条窄巷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徐越没有立刻动，他把那沓外汇收进内兜。
“你先走。”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尴尬笑了一声，这人还真是谨慎。
不过也好，这才说明对方的交易意愿强烈。
那人领着徐越拐进一条窄巷，在第三道门洞前停了下来，掏出一把旧钥匙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一股混合着煤灰和旧木头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徐越跟进去，在门洞里站定，目光先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青砖墙根堆着几摞蜂窝煤，窗台上搁着一双晒干了的布鞋，靠墙拉着一根铁丝，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
整个院子里就透着一股简陋寒酸的味道，家里东西太少了。
院儿里还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正蹲在院里洗衣服。
她听见声音抬了一下眼皮，看清了来人。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作打了招呼。
然后又把洗衣盆端了起来，慢慢地站起来，转身朝着其他院走，一脚一脚的，像是腿脚不太好。
那人把门掩好，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比巷子里从容了些。
徐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轻轻合上的里屋门，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年头敢干倒汇这种事的人，背后多少都有些推不开的原因。
两人这才谈起了换票的事情。
得知了具体数额之后，那人还有些压抑的兴奋，像是没做过这么大的生意一样。
“你看，外汇券，五十、一百的都有。
你要是想，咱们按今天的价换。”
他报了一个比例，比官方牌价高出了三成多。
徐越从内兜里把那沓美元又拿了出来，数了一遍，把票面朝向那人展开。
“你先点。点完了我再看你的票。”
那人接过美元，手指翻得利落，一张一张地过目。
等到他确认了真伪和数额，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一沓外汇券，也当着徐越的面数了一遍。
两个人的手指在暮色里一进一退，像一桩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又都想尽快完成的默契。
徐越1800的美元还换成了3240的外汇券价格。
这一来一回徐越还赚了！
怪不得人都想着往这里面投机倒把呢。
清点完毕，双方都接过了属于对方的那一份，现在交易完成了。
送走徐越的时候那人笑了笑。
“您你那外国票还是从友谊宾馆那边弄来的吧？
能住那儿的，小刘我惹不起，以后您愿意还可以来找我。”
对方这是给自己交代了，虽然不保真但也算一份诚意。
徐越没回头，他心知肚明这种经历大概只有这一次了。
以后他收到的外汇多半也是汇款，走的那就是银行就没机会这样做了。
再说国家帮着自己做这种事情也不好看。
这次就算是采风！体恤民情！
徐越从巷子里走出，再次朝友谊商店的方向走去。
这一回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卫已经完全记住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徐越大大方方的推门走进了商店。
一股柔和而温暖的气息迎面涌来，空气里带着一种香味。
跟外面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徐越像是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季节。
他站在门内适应了一下那层灯光，然后才走了进去。
水磨石地面、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整齐排列着的大厅。
货架上的东西摆得疏朗而齐整，不像普通商店那样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连货架看上去也颇有质感，不像是普通的木头。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蜡味和进口香皂的香味。
地面光洁得能映出天花板的灯影来，周遭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工笔画古画。
这些也都是可以卖的吗？
光是从货物的摆放以及售卖的商品就与外面的商店拉开了极大的差距。
“您好，需要帮忙吗？”
这时一道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徐越偏过头，看见一位穿着浅色制服的售货员正朝他走过来，年纪约莫三十出头，头发拢在耳后，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
跟普通商店里那种被问多了就不耐烦的神情完全不同。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准备领路的样子。
直到这一刻，徐越才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连售货员都热情积极了不少。
“先生，您是有什么想要购买的吗？还是说四处看看？需要我带您四处看看吗？”
售货员的脸上有微笑，用语礼貌得体，看来是经过专门的培训。
徐越站定了一下，想了想。
“暂时没有想法，先四处看看吧。”
“好的，您跟我来。”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习惯了带人在这条路线上慢慢地走。
她引着他穿过几排货架，两边的东西陆续展现在徐越的视野里。
一整面墙上挂着装裱好的书画作品！
售货员开始给徐越介绍了起来。
她抬手往左边示意了一下，“这幅画的作者张大千，他擅画山水、花卉、人物，尤善画荷花，独树一帜。工笔写意俱臻妙境。”
售货员挨个挨个介绍，什么李可染，王雪涛作品都在这里。
徐越其实不了解这些，但是想着能进这里面的那绝对是有点实力的。
最主要的是便宜啊！
主打一个性价比，你有几千块花个十块钱陶冶情操你干不干？
但是徐越可没忘记自己这次来的正事。
售货员一边说一边引着徐越往前走，经过一张深色长案时停了一下。
她侧身让开视线，让徐越能看到案面上那几件瓷器。
釉色在光线下静静地亮着，像一层薄薄的、被月光浸透过的水。
“这件是天青釉的，釉面开片细密，摆在书房里应该很合适。”
还有什么景德镇的陶瓷，基本上都有。
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徐越看完了才继续往前走。
转过来是电器区。
柜台后面齐齐整整地排列着电视机和收音机，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售货员在一台电视机旁边站定：
“这是18英寸的索尼彩电，图像会清晰些，颜色也还原得比较准。
您如果放在客厅，白天看不反光，晚上看亮度也够，远近坐着都能看。”
售货员挨个挨个的介绍了这里的电视，什么松下，索尼，日立都有。
徐越弯腰看了看，又直起身来，目光在那台索尼电视机的价格标签上停了一会儿。
“这台多少钱？”
“2130元。”
他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标签上移开。
这个价钱放在1980年初的燕京，够一个普通工人攒上几年的工资了。
他这一次换来的外汇券，买完这一台电视机之后大概就剩不下多少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兜里那沓票券的厚度，指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它还在，然后放下了手。
“还有相机吗？”他没有立刻决定，转头问了一句。
售货员领着他又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个独立的展台前停下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台机身纤秀的相机，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静的金属光泽。
“佳能A-1的135胶片单反相机，1035元。”
售货员报价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可目光在徐越脸上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徐越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够。
电视是买给家里的娱乐的，父母来到了燕京人生地不熟的短时间融入这里很困难。
华侨公寓又是后现代的公寓，平常人家交往也没那么容易。
有了电视可以打发打发时间了。
而相机的话，则是记录一下一家人的美好，他也快结婚了不是吗？
徐越最后两样都买下了，售货员脸上洋溢的微笑此时不像是作假。
“好的先生，电视机我们可以帮您送上门。”
“徐先生，我们今天就送过去。您留个地址就可以了。”
友谊商店的服务是到位的，贴心的提出了送货上门。
当然怎么送你别管。
其实还是三轮车送货。
徐越报出了他家的地址，一听到是华侨公寓，售货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次是遇到真华侨了！
徐越最后是跟着华侨公寓的人一起回家的。
两名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小伙子一人抬着一端，把裹着厚纸板的电视机稳稳地搬进门来，轻轻搁在客厅的茶几旁边。
其中一个小伙子又把那个相机皮盒放在电视机上面，确认放稳了之后直起身来，冲徐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卧室的门先开了，徐梅探出半个脑袋来。
一看到客厅地上的东西，整个人从门缝里弹了出来：
“哥！这是什么！”
阳台的门也被推开了。
肖红和徐保国一前一后走进来，肖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蒜。
徐保国站在她旁边，背着手，目光在电视机和相机皮盒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落在那个皮盒上。
他们俩个早就在阳台看着了，就是在想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