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回到了座位，所有人都不自覺的用尊重的眼神看著徐越。
搞得徐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只是為民發發聲而已，文人嘛，多多少少心里都裝著點這方面的想法。
不知道多少人想要過來和徐越暢聊一番。
可惜他現在身邊坐著三大天王。
巴金、陳荒梅、周楊。
“理解萬歲，好一個理解萬歲。”
陳荒梅和周楊等人嘴里重復念叨著“理解萬歲”，經歷過斗爭的他們更能察覺出這口號的優越。
文學性很高的同時，政治層面上也有著極大的作用。
這個口號陳荒梅和周楊在此之前從未听過，應該又是徐越的原創詞匯。
“你又創造了一個了不起的詞匯啊！”
陳荒梅拍了拍徐越的肩膀，他這是說繼“媚俗”之後徐越又創造了“理解萬歲”。
在上輩子這個口號是由一位從戰場歸來的中文系學生所提出，並以一種火速傳遍了全國。
自此以後理解萬歲就成了一個口號，後來的“理解萬歲”主題演講更是擴大了這一詞匯的影響力。
後來就成了改革開放以來對人們觀念影響最大的標志性口號之一。
周楊又看向了徐越。
“徐越同志，你講的這些內容一針見血，非常適合點醒當下的一些風氣。”
“我也想相信你看到的那些東西都是真實存在的。”
“我想讓這些話被更多的人听見，你寫一篇報告文學如何？就用這個‘理解萬歲’。”
這下徐越有些為難了，報告文學？他沒寫過啊。
報告文學是以真實的形象反映現實生活的文學體裁，除了藝術性以外最重要的就是真實性。
但你說誰自己給自己寫報告文學啊？
那不是吹牛逼回憶錄嗎？
周楊擺了擺手，這徐越可騙不到他。
“茅盾都說過，報告文學就是一散文，我看你寫過那麼多的散文，報告文學肯定也能寫好！”
徐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爺子！你平時說那麼多話干什麼？
就不能學習一下季老爺子說點大家愛听的話嗎？
什麼看看腿，什麼先看眼楮再看腿，這些之類的不行嗎？
還是說只能等到他這個名人以後來定制批發？
“好吧，我盡量試試。”
“就發在《人民文學》上吧。到時候有人幫你改稿子的，別怕。”
周楊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了，徐越也只能接下這個任務了。
周楊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擴大這個“理解萬歲”的影響力。
另一個時空基本上也是遵循著此種路線，在發聲匱乏的年代，消息只能通過這些方式傳播。
隨著改開，國家的發展情況和生活已經發生了巨變，每一天每一個月都有著新鮮的事情發生。
社會的各個階層的觀念也在不停的轉變，從以前的一家親思想已經轉變成了以經濟為主。
說實話，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這時候，周楊希望“理解萬歲”這個口號能夠消融其中的一些隔閡。
會議結束後，馮季才又拉上了徐越，別誤會不是結束後有一場搏擊。
而是之前說的座談會，這不緊接著就來了嗎？
但座談會不像之前嚴肅認真，大家都可以找自己的熟人緊挨著坐。
作為本場會議的明星人物，徐越的身邊那自然是圍上了許多人。
不過徐越叔叔還是念舊的，他還是選擇了一些認識的小伙伴，都是盡量的年輕。
老爺子們也很樂意看到這樣的場面。
作家們坐到一塊兒交流交流文學，聊聊近況，增強文學隊伍的凝聚力。
另一方面，場上的文壇泰斗都在呢，巴金陳荒梅，徐中玉這些不都在呢？
連帶著徐越都坐在了里面，這些可是這些年輕作家向他們請教的好機會。
徐越作為當下最優秀的作家那肯定也是有自己獨到之處的。
向優秀的人學習那怎麼了？
大家嗑著瓜子，剝著花生，喝著茶水，暢所欲言，氣氛好不熱鬧。
徐越剛才的演講振奮人心，已經將人們的情緒都抒發了起來了。
這不大家都紛紛積極的表達。
“自傷痕文學之後，咱們的創作好像走到了一個岔路口。”
開口的是坐在斜對面的一位中年作家，戴著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話很重。
“傷痕文學寫過去了，反思文學也在寫，可是好像大家都在翻同一片土。
題材越來越像，寫法越來越像，連語調都越來越像。”
“文壇陷入了一種沉寂，能夠引起讀者共鳴的作品正在減少。”
“水平沒有突破，題材千篇一律，這明顯是一種不健康的現象！”
“換句話說！國內文學的生命力正在被扼殺！”
“要是這樣下去，我們以後的文學會變成什麼樣？”
這位的發言實在是有些重量級了，一上來就是生啊死啊的。
說實話有些嚇人。
一旁也有人贊同。
“是停在這兒了。
反思的東西反思了，該批的東西也批了，可之後呢？
往前走的路在哪兒？”
以一些年輕人為代表的先鋒性作家大多都持有這樣的觀念。
“水平沒有突破，題材千篇一律，和社會脫了節。
翻來覆去都是那幾樣，讀一篇像是把另一篇又重新看了一遍。
國外的文學在往前走，咱們在原地踏步。”
他們就是主張西化，最起碼也要學習強國吧？
他們也有核武器，茅盾老爺子也這麼說。
反正就是鄙夷的說國內這老一套的。
“國外那套就一定好？學別人就能寫出好東西？那不成抄作業了。”
“你寫了？就是你的了？只不過是拙劣的模仿，為別人的大廈添磚加瓦罷了。”
這話一出立馬迎來了積極的反對。
人眼皮子都沒抬，立馬當場就反駁了。
“抄跟學是兩碼事。咱們寫東西的，哪個不是從前人那兒學來的？
唐詩宋詞、明清小說，不也是學了一路？關鍵是學完了要長出自個兒的東西來，可現在的狀況是學也沒學，長也沒長。”
這話更是不講道理，只給出問題，不給出方法。
這不流氓嗎？
“說的輕巧，你倒是說說怎麼學？把自己弄得洋不洋中不中的就行了？”
一方的辯解迎來的馬上就是對方的譏諷。
徐越看的心里一陣暖流。
好久沒有看到如此激烈的交鋒了。
看的人心里暖暖的，都是最純正的廝殺，主打的就是一個戰斗！爽！
“我倒覺得問題是出在我們跟外面的聯系太少了。
國外現在寫什麼、怎麼寫，咱們大多數人不清楚。不是不想學，是看不到。
看不到東西，怎麼改？”
哦，好嘛，這下又找到了新的借口了。
是不給看！
其實國內並不是不給看，主要是人的風氣不行。
“咱們自己的傳統都還沒吃透，就急著看外頭的，不覺得步子邁得太大了？”
兩種聲音在圓桌周圍你來我往，誰也沒有完全說服誰。
一邊認為必須向外看、往前走，一邊認為根基還沒站穩、不該急著跑。
徐越就安靜的坐在里面，磕著瓜子，剝著花生，喝著茶水，觀看著這一群人的龍爭虎斗，好不愜意。
他感覺此時的場面像極了歷史書上的會議。
一方主張著廢除文言文，全都給我用白話文，一方表示祖宗之法不能變，白話文就是垃圾！
又或者更形象的，一方主張閉關鎖國，一方講究全盤西化，西學東用。
徐越情不自禁瞥了瞥老爺子們，他們對這種場面應該很熟悉吧？
然而坐在外圍的幾位老人安靜地听著，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沒有插話。
兩方的爭執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個時候有聰明的人就發現了，怎麼沒有那種一錘定音的人出來呢？
徐越呢？剛才那麼積極的徐越怎麼不說話？
徐越被點名的時候正在剝一顆花生。
他抬起頭來，發現好幾道目光正同時落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他撓了一下額角，張了張嘴，這時徐中玉站了起來。
“徐越想說的話，已經寫在這篇文章里了。我來幫他說說吧。”
徐中玉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把大家都驚到了。
前些日子徐中玉的邀請他們都看著呢，這麼快就寫出來了！
真是驚人的速度！
徐中玉要幫徐越發表他的意見！
這可是徐越的見解！
周圍正在剝花生、喝茶、低聲交談的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徐中玉開口了︰
“這篇文章的標題叫《中國的文學之路》。我寫這篇文章的目的，是接受了徐中玉先生的邀請。”
念完第一句徐中玉微微停頓，話里帶著些許憋笑。
“就是前幾天在這個地方，我堵著他問他要稿子。
他答應了，回去就寫了。速度比我想的還快。”
徐中玉輕笑過後，繼續往下念。
“我實在不知道該談論些什麼，索性最後干脆就淺談一下中國的文學之路吧。”
“每一個國家的文學，都代表著這個國家個性最鮮明的那一面。某種意義上說，就是那個國家的底色。”
“北歐文學，史詩的孤勇，存在的哲學。
在極晝與極夜的漫長交替中長出來的東西，帶著一種向死而生的力量，沉重而冷冽。”
“俄國文學，漫天大雪，荒原拷問著人的靈魂。
他們寫苦難，寫救贖，寫人在極端處境下如何面對自己。
讀他們的書，像是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里被大雪包圍著，讓人不自覺地開始尋找出口。”
“日本文學，剎那與永恆。
追求那一瞬間的美。不在凋零時綻放的那一瞬間的絕美。
物哀，把凋謝本身當成美的完成。”
“拉美文學，混亂、魔幻、原始，對照著荒誕的現實。
他們寫的東西像是從泥土里直接長出來的，帶著熱帶的潮氣和根須的糾纏，有一種只有那片土地才有的野性和生命力。”
徐中玉的聲音放慢了半拍，像是在給那些國家畫像的過程里，自己也停頓了一下，然後他接著說下去。
“法國文學，偏哲學，偏人文主義，思想在場的時候文字往往退居其次。
美國文學，偏反諷，偏非理性，總是試圖用某種極端的方式來戳破什麼東西。
總的來說，西方歐美國家的文學，都有一種個人化的傾向。那種‘一個人與世界面對面站著’的姿態。”
他翻過一頁，紙頁發出細微的聲響。
“到了我們這邊呢？”
他的目光在“我們”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讀。
“我國的文化背景跟任何一個國家都不一樣。
從古至今，讀書人才是寫東西的人。而讀書人，大多又是官員。
他們的身份決定了他們的站位，階級不同，感受自然也不同。
儒釋道，三家思想在他們身上疊在一起，像一層一層穿在身上的衣裳，脫一件還有一件。
因此，我國的古代文學，往往只有經歷過同樣人生變故的同道中人才能真正感知領悟。
那些藏在字縫里的東西，不在那個處境里的人，讀不懂。”
“整體缺陷也很明顯，散，無序，混沌。
古人寫東西，常常不是為了講一個故事，是為了講一個道理。
以個人經歷、時代變革為經驗教訓，讓後來者避免重蹈覆轍。
激勵人奮發向上，促進社會風氣變好，人人有正確的價值觀和歷史觀，社會有是非評判的標準。”
“手法上，善用隱筆，隱藏真事。字面上看到的不是全部，真正的意思藏在紙背後。
到了當代，依然保留了許多這樣的特點︰積極的思想、正確的價值觀、對歷史負責的態度。”
徐中玉讀到這里的時候，微微抬了一下頭，像是在等這句話自己落完。
“當我們回頭看那些不同的文學傳統時，會發現一個共同的事實。
文學所承擔的，其實就是思想問題。人們在想些什麼，我們就會寫下什麼。
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讓俄國作家在人與龐大自然的對峙中寫出了生存的意志、苦難的重量和靈魂的救贖。
而中國的土地自古以來就不缺苦難，也不缺靈魂的掙扎。
文學承擔著思想的責任，當某種東西過火的時候，它要站出來點明。
文學也承擔著未來，當我們的社會所關注的問題，我們要寫出來發聲。
真正偉大的文學是人之所想，心之所向，民之所望！”
徐中玉把最後幾行讀完，聲音放低了些，像是要讓人把最後那幾個字單獨接住。
“所有的技法都只是技法。什麼主義，什麼流派，到了最後都會沉澱下去。
只有一樣東西不會沉澱——那就是根。
我所說的根，不是回到過去，不是復刻古人。
而是回到我們浩瀚的歷史與文化中去，用中國人能夠感知的方式，去表達新的美。
傳統的、新時期的，都要。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徐中玉把稿紙放在桌面上，伸手扶了扶自己那副老花鏡。
周圍安靜了好幾秒。
所有人！
立刻感受！
徐越！你曾經二度讓我們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