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徐越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燕京文学》编辑部。
站在厂区门口，徐越看着硕大的门口颇有些感慨。
红砖房还是那栋红砖房。
墙面上爬着几根枯了的藤蔓，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贴着砖缝蜿蜒而上。
门口的槐树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树冠伸展开来，把半边门廊都罩在荫底下。
台阶两侧的水泥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碎石子。
门上方的牌子还是原来那块，白底黑字，“燕京文学”四个字的颜色像是有黯淡了些许。
徐越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结果就被保卫大爷逮住了。
保卫室窗户开着半扇，大爷正低头翻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看了他两秒。
然后猛地直起腰来，脸上的褶子一下子挤到一块儿笑成了菊花：
“哎呀！这不是徐作家吗！”
徐越也笑了：
“大爷，您还记着我呢？”
大爷从窗台后面站起来，手搭在窗框上，一副“这话说的”的表情和架势：
“嘿，这您就说笑了不是！我们谁不记得您啊？当初您可是在我们这儿发的第一篇作品，那时候……”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忆和感怀。
大爷回忆完了往昔挺胸抬头又骄傲的说出：
“反正您就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徐作家，您说是吧？”
提到在燕京文学的发家史，即便是门口的保卫处也忍不住骄傲的抬起了头。
谁不知道徐作家是他们燕京文学发表的呀！
徐越笑着点点头连连称是，看来《燕京文学》的精神文化工作做的不错。
不过也别笑人家，别人啊是有编制的！
怎么就不是一家人呢？
徐越笑着点了点头，弯腰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
“是，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这个他得认！他一天还在文坛，这个故事一天就要流传和强调下去。
在门口寒暄了一会儿，徐越登记走进了《燕京文学》的编辑部。
徐越探着头看了看里面，笑着看了看，哎呀熟人都在呢。
张德宁端着搪瓷缸往外走的人看见面前堵着一道身影，逆着光，她没看清人随口说了一句：
“诶，怎么站在这儿不动？让一下....”
徐越侧过身来：
“德宁姐，是我。”
是我啊是我！不认识了吗？
以前还称他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如今认不到了？
张德宁端着搪瓷缸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她愣了一下，看清了面前这张脸，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徐越！”
”哎呀，是徐越啊！“
”徐越！徐越！是徐越！“
”哪里有徐越！“
张德宁这么一说，编辑部里的动静像是被按了开关。
有人从桌面上抬起头来，有人放下手里的稿纸。
周艳如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几乎是两步跨到了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没来得及放下：
“徐越！你还记得我们啊？”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带你去人文社！搞得我们现在多久都没收到你的稿子了！”
徐越可以作证，这个周艳如绝对是说的真心话。
没有半分虚假。
尤其是当徐越的最新力作《窥春》发表了之后。
周艳如这种悔不当初的心理更是达到了极点。
《窥春》虽然没有上一部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那么石破天惊。
但也是逢人必夸啊！
“周老师说的是哪里话。”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周艳如眼前一亮！
难道说！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徐越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今天突然到访难道是........
想到这里周艳如赶紧拉着徐越往里面走，赶紧让他坐下来说话。
徐越往里走了，所有人都跟着往里走。
张德宁已经把手里的搪瓷缸搁在桌上了，屋里陆续有人站起来，凑到近前，有人手里还捏着稿纸边角，有人刚把钢笔帽拧上。
“徐越！我看了你最近写的那个《窥春》！写的真好！”
“你那个《窥春》，我可是读了两遍了。如今评论文章可刊登了不少。”
这些编辑们说的都是《窥春》的影响力。
《窥春》发表了快一个月了，《当代》的编辑部也告诉过徐越，他们每天都能接到大几百封的《读者来信》。
读者来信的数量比《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还要多！堪称历史最多。
实在是这部小说引起了相当多人的讨论。
相较于《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晦涩难懂哲学思考，这一本就要好懂太多了。
《沪上文学》《收获》连连刊登了巴金、徐中玉的两篇文章。
分别为《论嵌套意识流梦境写法》《论窥春》
前者为徐中玉老师的文章，后者为巴金老爷子的。
《窥春》上市一个月，帮助《当代》砍下了150万册的销量。
已经追平了国内严肃文学的历史销量了！
而上一位保持销量最高的是《收获》。
那一期《收获》刊登了《高山下的花环》。
能打败徐越的只有徐越自己。
靠着这一期的销量，何启治等人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啊！
原因在于，改开后的这几年国内的舆论环境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混乱。
以前是说什么都不容易，如今是乱说都容易。
堪称大压抑时代，之所以称为大压抑时代不是因为压抑着不让说。
而是因为过去压抑了太久，现在开始乱说。
徐越这一部略微带有邪性的作品，实在是踩准了所有人的痛点。
尤其是大家最喜欢的评论文章不是什么意识流的写法，也不是什么结构分析。
最喜欢得是关于《偷窥》的解读。
而这个解读嘛，《燕京文学》也干了！
靠着刊登徐越《窥春》一些偷窥视角文章，《燕京文学》这一期销量也上去了。
因此他们编辑部最近也是春风得意，这样也被他们找到了办法。
如今看到正主来了，大家都在夸奖徐越。
“是啊！都说写得好呢！
陈荒煤老师前些天在文联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你这篇东西把人性和审视的关系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可不嘛，徐中玉先生的文章看了没？他在课上拿你这篇当例子讲了一整节。”
“黄药眠老师还专门写了篇短评，我看了，开头就写——徐越引导了一场反思潮流。你听这个评价，高不高？”
众人都在一旁讲述着徐越的《窥春》的成就。
徐越摆了摆手不说这些。
他也了解了一些自己的文章。
“有好有坏嘛。”
“你们别说夸我的话嘛。”
一篇文章怎么可能全是好话呢。
他又不是人民币。
这个时候《窥春》的负面评论也来自于偷窥。
最主要的是原因是来自于孩子。
小孩子怎么会这样做呢？
徐越是不是把人想的太坏了？
都是老师周启明的诱导。
文学性上的事情不谈了，反倒是谈起人物了。
标题还起的好听，叫《谈放大的‘孩之恶’》
主要抓住的就是徐越《窥春》当中的林建军作恶的情节。
拼了命的攻击徐越是放大了孩子作恶的情绪。
他讨厌孩子，攻击孩子。
孩子一般都只是做的小恶，怎么会像徐越写的那样坏？
还说徐越是学西方入脑，走火入魔了。
“这不还是有那么几篇文章说我的嘛。”
周艳如接过了话，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气愤：
“这篇东西登出来之后还被人转了好几次。
我们这边从来没登过这种文章，毕竟咱们是你娘家。
可外面有人拿这个当由头，说你学西方走火入魔了，写东西写得连孩子都不放过了。”
周艳如替徐越鸣不平，她们虽然凭借着《窥春》的评论文章涨了销量。
但他们可从来不刊登这些恶评。
毕竟他们可是徐越的“娘家”！
是徐越的龙兴之地啊！
一定要保持好这份关系才行。
张德宁也在一旁替徐越可惜。
“他们实在是有失偏颇，抓住这一方面穷追猛打，大多数人又不懂。”
徐越还是表示没关系，他的心态很好。
“没事，吃的就是这一碗饭，让他们说去吧。
“婴儿不作恶，只是因为力量太小。
孩子在这方面的是非观没有成熟。
也正因为没有成熟，他不会有对错的概念。”
徐越简单的说了说就不想解释了，他也愿意保留这些人说话的权力。
周艳如还替徐越来劲了。
“是啊，还是你心善！让他们说。”
周艳如气笑了，“最好是多说点，说吧说吧，到时候来个大论战！”
说到这个周艳如就笑着看向了徐越，大论战徐越可是很在行的。
或者说他们北大学派很在行。
他们北大学派可是不怕这些的。
比人多徐越他们没怕过。
到时候让英雄去打英雄，好汉去打好汉，来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就是不知道对面顶不顶的住啊！
说了这么多，徐越这次来的目的还没解决呢。
他干脆进入了主题。
“我有一部短篇，《棋王》你们要不要！”
周艳如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排队都轮到了我们了！
徐越真是个人物啊！
“要啊！我们肯定要啊！”
周艳如直接站了起来，她怎么可能会不要呢？
让他们骂去吧！
报纸上骂骂得了，你徐哥发文章给你你收不收？
谁不想来一篇徐越的文章啊。
一篇就能让销量涨上去。
“你真是没忘本啊！”
“亏得我之前回回去找你。”
徐越听得周艳如的话忍不住苦笑扶额。
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这话都让你给说完了。
“之前不是不合适嘛！”
周艳如趁机追问了一下。
“哪里不合适了？”
“价格不合适！”
这话一出，周艳如撇了撇嘴，徐越摊了摊手。
没办法你要问得嘛。
“我还欠着钱呢！”
“没办法，生活紧迫啊。”
徐越最近的一些事，他们也都知道。
买了房，结了婚。
这婚在手续上还不合适呢。
这圈子里哪有什么秘密啊，一群文化工作者都是大漏勺。
周艳如挥了挥手表示理解。
“那今天怎么又给我们呢？”
“短篇不赚钱啊！我完成作业来的。”
“这不是你们要还没发下一期吗。”
“我这期能加急吗？”
周艳如瞠目结舌，不是！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我们堂堂《燕京文学》！好歹也是个知名刊物。
你一来我们就要马上给你发下去？
我们版面都定了啊！
还没审稿呢！
别人都是店大欺客，你这客官追着店家穷追猛打？
倒反天罡啊！
徐越只是问，“能发吗？”
周艳如：“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得去找主编，再审审稿。”
说着周艳如就起身去找了李清泉。
徐越点了点头就在这边坐下了等待了一会儿。
他的这一部是短篇，用不着多久就可以看完，他可以在这里等着回复。
徐越坐了下来，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又不是没坐过。
“诶，徐越，你有空没。帮我审个稿子呗。”
徐越愣了一下，他来审吗？
见着徐越呆呆地指着自己，张德宁浅笑着点头。
“对，你来审一下。”
“我看这个作者，跟你初期的文风有些相像。”
“我还跟他交流了一下，他读了很多你的作品。”
“我想这要不然你在这里，干脆就来帮我看看吧？”
徐越一听，还挺高兴的。
居然还有人因为他走上了文学的道路？
他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个份上了吗！
那必须得要看看了。
“可以，我看看吧。”
张德宁见徐越愿意帮忙，她很高兴，当即就把稿纸拿给了徐越。
徐越接过了稿纸，看了一眼。
《第一宿舍》余桦。
他没忍住笑了，余桦的处女作。
徐越耐着性子看下去。
如今再回看这余桦的这一作品，实在是稚嫩。
年轻实在是年轻。
通篇的文笔稚嫩，有着川端康成的影子。
再就是经历过后来的徐越再看多少有些无厘头。
唯一的可圈可点就是，行文中尚且已经有了些许冷不丁的幽默。
以及爱埋刀子的性格初露端倪。
四位来自不同地域的进修医生“第一宿舍”同住的故事。
包括我在内的三个大多都是乐子人，只有毕建国与众不同。
或许也正是因为三个人的不同也突出了毕建国的沉重，随后他的病逝也彰显着故事的主题。
总之徐越实在是觉得太一般了。
不过也不是毫无优点。
相较于突然横空出世的他自然是完全比不了。
但也不是毫无优点。
“结局还不够悲，略显稚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