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风从东直门外平缓地吹过来，开阔、干燥，偶尔夹杂着远处菜地翻土的潮湿。
303路公汽晃晃悠悠地从市区开出，过了左家庄商场之后窗外的楼房渐渐变矮，沿着一家工厂的外墙拐了个弯，才算到了终点站。
余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痕。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门前挂着“朝阳区委党校“的木牌，字迹端正，漆面有些斑驳，边角处被风刮得微微翘起。
他还没迈步，身后已经有人跟上来了。
“你也是文讲所的？”一个清朗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确认的语气。
余桦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穿着深蓝色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同样半旧的帆布包。
她站在他旁边不远处，目光落在党校大门的方向，偏头看他一眼：
“我在车上就看见你了，你一直往窗外看，到站了也没急着下车。”
“是。”余桦点了下头，“我是来报到的。”
“我也是。他们也是！”说着那姑娘指了指身后的一群人笑了起来。
这些都是来文讲所学习的。
“我叫王安亿。你叫什么？”
“余桦。”
两人说话的工夫，车上陆续又下来几个人。
拎着行李的，背着包的，有的站在路边张望了一会儿才往里走，有的下车之后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几个人在门口彼此看了看，确认了对方的来意，然后便自然地并排往里走了。
“我们也走吧？”
王安亿朝着余桦说，余桦的心里很高兴。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如今有人愿意帮他，他一定牢牢抓紧了。
公交车上一路坐过来，从不同站上车的陌生人，在终点站停下来之后已经能认出彼此的面孔了。
进门是院子，两排平房一前一后地排列着，房屋之间的甬道有一截顶棚相连，从上方看去像是一个“土”字。
后面的大厅敞着门，木地板被日光晒得泛着浅黄色的光，地面平整，窗明几净。
徐越站在第一排平房的廊檐底下，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看见了如此多的学生带着憧憬的目光，徐越邪笑。
你们这些学生，可真是让我欢喜！让我等了这么久！
他的目光在进门的几个人脸上依次掠过，都记下了！都记下了！
王安亿第一个看见了他。
她刚走进院子，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那道站在廊檐下的身影上。
王安亿的步子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徐越！你也来文讲所了啊！”
徐越也看见了这个老熟人，朝她笑了一下。
“对啊，我也是文讲所的一员。”
徐越故意没将话说明白。
这会儿你叫我徐越，我不挑你的理，待会你该叫我什么？
王安亿在他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她终于确认了这不是一个巧合。
之前出发的时候，她就在心里想过一个问题，徐越会不会也来文讲所？
如今这个念头落了地，她才觉得自己的想法确实有些笨了。
王安亿可太高兴了，她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
徐越会不会来呢？
现在看来自己真是笨蛋，徐越如今红得发紫还这么年轻，怎么会不邀请他呢？
王安亿的心里很开心，独自一个人在异乡见到了熟人总归是好的。
本来她母亲也会来上课的，但正好如今访问欧洲去了，因此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来。
但是现在她有熟人了！
周围的人，听到了王安亿的叫喊纷纷望了过来。
徐越！哪里有徐越！徐越！
如果当下文坛或者说读书人还有人不认识徐越的，他们都不得不怀疑对方是迪特了。
怎么会有这么孤陋寡闻的人？
一群人纷纷望着向了徐越，他就是当代青年人的偶像啊！
在座的每一个人恨不得和他交换人生，哪怕是以徐越的身份过五分钟也好啊！
余桦也赶紧看向了徐越。
这可是他的偶像！
必须要好好观摩观摩才行！
此时的徐越已经逐渐要被人群包围了。
没办法，名气太大了，所有人都想要结交认识一下。
当余桦终于挤到了前面的时候，他也终于看到了徐越。
“妈的，长得真他妈的牛逼。”
余桦感觉自己好像发明了一个了不起的形容方式。
但是他真的好帅。
怎么说呢？
长得这么帅，一看写作就不好。
都靠脸吃饭了，还写作干嘛？
我们作家难道不是一头油腻的长发，肥头大耳，为了文章憋在房里吗？
又或者是精瘦没二两肉来写作补贴家里吗？
怎么就你这么突出？
余桦挤了进来，徐越自然也是看到了对方。
哇，人群之中突然窜出来了一个“潦草小狗！”
如今的余桦认真地说还是有点小帅，氛围感帅哥。
就是头发潦草了一点，其他的倒是还好。
果然，男人的花期真的很短。
见到了这么多人，徐越也不得不拍了拍手。
啪啪啪。
“好了同学们，咱们先不挤在这里说话了。”
“大家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跟我相处。说不定大家以后还不想见到我呢？”
徐越嘴角吟着笑，挤吧挤吧！
搅得文讲所民不聊生，搅得文讲所大乱，搅得自己这个小领导毫无威严。
无非到时候自己就给你们穿小鞋！
徐越这个新官上任的小领导如今还不是很成熟。
想法还有些奇特。
好在徐越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大家愿意给徐越这个“面子果实能力者”一个面子。
不过徐越这话把有些同学逗乐了，有些自来熟的作家说着。
“怎么会呢？徐越同学，我们怎么会不想见到你呢？”
“我们跟你学习还不及呢？”
“你们说对吧？同学们？”
这一番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毕竟这可是徐越！
“对啊！对啊！对对对！”
“啊对对对！”
谁成想呢？
徐越听到这话没有笑起来，反而呢是有些诧异。
“同学们，我得告诉你们一个事情。”
王安亿的看着徐越的这副模样，难道说徐越没有入选文讲所？
真的假的？文坛的天黑了？
而余桦则是又是另外一番心理。
“难道说，文讲所不是什么固定的好处？而是会淘汰一批人？”
没有踏实的文学基础的余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这样的话他可是自身难保啊。
好在徐越没有给两人胡思乱想的机会。
“我不是你们的同学，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呢，我会担任你们的助教。”
“是你们的半个老师和半个班长吧。”
事情是这样的，文讲所开学迎新的的事是丁凌在四天前找到徐越说的。
徐越刚从北大图书馆出来，在门廊底下被丁凌拦住了。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小徐，文讲所下周一开学。”
丁凌开门见山，语气跟她这个人一样利落，
“这里是学员名单，共三十二人。
你帮我们接待一下？”
倒不是丁凌找不到人，而是他们这群作家，大佬教授里面就属徐越最年轻。
他年轻有精力又没有资历，他又答应了文讲所的讲课，已经算一名正式教师。
这个差事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当然徐越自然不会是真干活的牛马，而是负责统筹到时候的现场。
说人话就是工地经理，小工头管一些人。
徐越接过了丁凌递过来的名单，看了看上面的名字，还有熟人呢。
王安亿，蒋紫龙，戈悟决这些熟人，戈悟决还是他的校友呢，只不过是老学长了。
除了这大猫两三只之外，居然还有些许小猫。
余桦这家伙居然也在这里。
理论上来说，就按他前些日子展现出的《第一宿舍》的水平来说属实一般。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一般才能获得进修的机会吧。
“好，我知道了。”
于是才有了3月30日下午，徐越按照计划来到了文讲所。
！！！！
什么！！！
一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徐越叫他们同学们只是给他们面子。
而不是真的是他们的同学！
叫你把学校当家，你真当了啊！
王安亿也愣了！
什么！徐越不是同学！
还是老师！
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这么大了吗！
那一道可悲的障壁虽迟但到了吗？
早就知道你牛逼，没知道你这么牛逼啊！
“哦哦哦，徐越老师.......”
余桦这个时候倒是会来事了，他年纪轻，没有什么心理包袱。
直接就叫起了老师。
本来就是他的偶像，叫老师还显得亲切了呢。
他这么叫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因为反正他本来就很难听懂，没有基础的他听什么不是听？
搞得换成徐越这个年纪轻的来讲课他就听得懂一样！
好笑！
额.......
余桦这一叫倒是开了个好头，但是徐越年纪太小了。
大家都是作家，文无第一，徐越这么年轻这么嫩，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
徐越很难压制住勾起的嘴角，默默的看了一眼上道的余桦。
“行，你小子我记住了。到时候给你的甜头吃吃。”
虽然心里很高兴，但是徐越还是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大家都是同龄人，都是作家，一个行业的朋友嘛。
不讲这些，不讲不讲。”
只是徐越勾起的嘴角很难说这是他的心里话啊！
一群人等也没有固执的说着，自己就是不叫。
他们都是文讲所的学员，说好听点嘛是未来之星。
但说现实的不就是没混出来才来的嘛，还需要学习啊。
像人家徐越，人家需要这个培训吗？
古人说了文无第一，但是不也是说了达者为师嘛？
只能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稀稀落落的叫着“徐越老师。”
徐越领着众人穿过甬道，往平房里进！
徐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后面的人听清：
“咱们这一期一共三十四位学员，住八间房。
男的四人一间，女生的话......”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几位女同学。
“五位女学员，住走廊尽头那间。条件有限，有点挤，大家多担待。”
王安亿等女同学很高兴，虽然很挤但是徐越还是把最大的房分给了他们。
徐越还是挺细心的。
进了房间，每人都开始观察了起来。
每人一张单人床、一张翻面单屉桌、一只方凳，各人带去的行李帆布包只能放在自己的床铺底下。
徐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里面的人看过了一遍才开口：
“每人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只方凳。
行李暂时放床底下。被褥都是新洗过的，大家放心用。”
有人弯腰看了一眼床底的空间，点了点头，把帆布包推进去了。
大家都开始有条不紊的整理着行李，徐越也就在这个时间说一下注意事项。
“各位来自全国各地，也有不同的民族。”
“住在一起，难免有些习惯不同，希望大家互相包容，相互理解一下。”
“大家都是来到文讲所学习的同志。”
不知是谁在走廊尽头接了一句：“理解万岁嘛！”
那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往上翘了一翘，像是故意把“万岁”两个字念得重了些。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说到这个那可真是火爆了全国。
谁不知道呀。
徐越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这句话一出来，一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一些。
“对，理解万岁。”
徐越又接着这个好的开始继续说了下去。
“明天正式开学，但大家不用太担心，保持好睡眠就行。开学仪式不讲形式，主要是几位作家前辈来跟大家见个面。”
说到这个大家可来精神了。
文讲所最大的看点不就是各位教师和作家前辈吗？
“都有哪些人啊？”人群中有人问了一句。
徐越想了想，把名字一个一个报了出来，冯沐、陈荒梅、沙町等等”
他每念一个名字，走廊里的声音就安静一寸。
年轻人们下意识地站直了，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
这些都是文坛大家啊！
徐越报完了，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些安静下来的面孔：
“时间还早，走吧，我请大家吃顿晚饭，算接风。”
这么多人呢！
请吃饭！
徐越真大气啊！
走廊里有短暂的安静，有人迟疑了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呢？大家才刚来，让徐老师一个人请……”
但是徐越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第一次请了就请了。
再怎么也是老师嘛！
徐越的潇洒和自在简直帅呆了一群人。
他好帅啊！他好帅啊！
在场的男生都不自觉的内省检视了一下自己。
他们这群璞玉未经雕琢对比徐越这块无瑕白玉根本不值一提。
这年文讲所，站如喽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