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帶著這群文講所的學員們好好的吃了一頓。
一頓飯下來,這群人的眼神都變清澈了。
尤其是余樺等不出名的作家,其他人在寫作上稍有成就還能改善一下生活。
他們則是實打實的文壇新人,這頓大餐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
徐越帶他們吃的是國營飯店,味道那是沒得說。
余樺忍不住打了個飽嗝,自覺地放下了筷子。
實在是吃不下了。
吃飽了的人嘴都是甜的,余樺朝著徐越拍馬屁。
“徐師你人真好!”
徐越也放下了筷子,笑瞥了余樺一眼,你個潦草小狗還給我發起好人卡了?
余樺︰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沒事,後面還有更好的呢。以後有機會還請你吃!”
听到這話的余樺簡直喜出望外,打蛇隨棍上。
“真的啊,那可太感謝徐牢師您了。”
余樺在這里是當之無愧最小的一批人之一,跟徐越差不多大。
叫起徐越,徐師徐哥來,那是毫不客氣啊。
徐越笑了笑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事情。
“你的那篇《第一宿舍》怎麼樣了?投稿在哪里了?”
“您讀過?”
余樺簡直驚喜至極,什麼!他的偶像居然讀過他的文章?
徐越疑惑的嗯?了一聲“德寧沒給你說嘛?你的稿是我們一起審的。”
想到張德寧編輯的回信,余樺沒忍住直接咧開嘴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是張編輯鼓勵我的呢!”
徐越看著余樺的崇拜的模樣有些暗爽。
果然還是新人時期最好啊,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懂。
看著一個人就覺得十分的厲害,當初的德寧和周艷如也是這麼想的吧?
人還是年輕的時候好騙。
享受著余樺激動崇拜的眼光,徐越稍微解釋了一下。
“時我去《燕京文藝》交稿,踫巧遇上了,德寧就讓我看了一眼。”
徐越自覺地省去了他銳評的那一段。
不利于團結的話不要說。
听到《燕京文藝》幾個字,大家的耳朵可都豎起來了。
本來余樺能夠跟徐越交流就已經讓人夠羨慕的了。
如今還有小道消息!徐越有新作品了!
“徐師!你有新作品啦?”
“什麼時候發表啊?能講講嗎?”
大家一擁而上的全都問了起來,顯然在場的人都是徐越的讀者。
這麼多人都是自己的讀者啊~
很好很不錯。
徐越環顧了一下,誰讀了他不知道,但是誰沒讀他可要看清楚了。
“不急,這次是個短篇你們馬上就可以看到了。”
眾人才又稍稍冷靜下來,心里的情緒已經從吃飯的開心變成了對徐越新書的期待。
真是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吃飽了就要追求精神享受了。
次日早晨,徐越告別了嬌妻依舊是來到了文講所。
今天的流程和昨天他說的一樣。
就是一個簡陋的開學儀式。
會場沒有主席台,也沒有掛橫幅,工作人員把條桌圍成一個正方形,來賓和學員們圍坐著。
沒有舉行任何儀式或放鞭炮,一點兒也不隆重。
但這個開學儀式簡陋但是不簡單,只因為他的出席人都是重量級的。
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斜地落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潤的亮光,把桌面上的茶杯和講義夾子照得清清楚楚。
學員們已經陸續坐下了。
有人手里捏著筆,有人面前攤著空白的筆記本,有人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在進門的方向和窗外的光線之間來回移動著。
大廳里的布置跟昨天不一樣。沒有橫幅,沒有主席台,沒有排成一排面朝下的講桌。
幾張條桌被拼成了一個正方形,圍著一圈木椅,邊角處留出了一個供人進出的口子。
徐越在靠邊的位置坐下來。
他的旁邊還空著幾個座位,隔了一條窄窄的走道,與學員區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只是自然地讓出了一段距離。
陸續有人從側門走進來,腳步不重,衣料摩擦的聲響被木地板吸收了大半。
馮沐走在前頭,高個子,穿著一件銀灰色的西服,領口翻得齊整,面色紅潤,步伐從容。
他落座之後微微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陳荒梅跟在他身後,發頂微謝,沉靜斯文,走動時不急不緩,目光從桌面掃到窗外又收回來,落定在自己的座位前。
陳荒梅看到了徐越,朝著徐越點了點頭。
兩人都是老相識了,不僅是前後輩還是文藝理論研究會的同好。
劉兵雁走進來的時候步子更隨意些,滿頭灰白頭發,大鷹鉤鼻子,下巴的線條在側光里顯得格外分明。
他坐下之前掃了一圈圍坐的人,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已經習慣了在任何場合里被多看幾眼。
沙 走在最後,小個子,干瘦,戴著一頂舊黑呢帽,手里拄著一根黑手杖,走得不快。
經過學員區的時候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從帽檐底下平平靜靜地掃過去,像是一個在鄉村學校教了半輩子書的教員剛剛走進課堂。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個走進來的文學大家都跟徐越說了說話,笑了兩聲。
氣氛看上去十分的和睦。
跟這群文壇大家交流,徐越也依然是雲淡風輕有說有笑的。
底下有人低低地“哇“了一聲,聲音壓著,像是怕被听見,又被旁邊的人听見了。
底下有學生忍不住說了一句。
“龍鳳之姿,天日之表”
不過很快就被一旁的人瞪眼表示噤聲。
開學儀式開始了。
幾位前輩各自簡短地說了幾句話。
陳荒煤講了文講所恢復的背景和意義,語氣平實,各位大家都只是發表一下這是個高興的事情。
會議結束後就是第一節課了。
而負責這第一節課的就是徐越。
其他的大佬們因為年紀的原因只負責單純的講課,徐越這個年輕人的職務就要稍微多一點。
正式開始上課之後,徐越一只腳先邁進了教室的房門。
還未正式進入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聚了過去。
感受到了眾人的視線,徐越笑了笑然後大步流星的走向了講台。
“今天呢我來負責你們的第一課。”
這話一出大家的眼楮都像燈泡一樣亮了起來。
徐越作為最年輕的文壇大家會講什麼呢?
大家都十分的期待。
“好~徐老師你快講吧!我們都非常期待!”
徐越笑眯眯的看著教室里學生們期待的眼神。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了,我也只有拿出我的絕活了。”
台下的呼吸聲都變粗了。
眾人期待的目光眼看著徐越從兜里拿出一本冊子。
封面是米白色的,邊角處印著幾個鉛字。
徐越將書面對準了這些同學們,大家定楮一看,上面寫著八個字。
“文.....學.....學.....習....參.....考...書目(變調!)”
大家念著念著聲音不自覺地都變了。
確認大家都念了出來之後,徐越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我要教你們的第一課,就是讀書。讀好書。”
他翻開封面,指節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本書里列舉了一些你們應該讀的書。”
他從桌邊拿起一摞同樣封面的冊子,遞給前排的學員,讓他們往後傳。
紙張在桌面上依次滑動,從一雙手遞到另一雙手上。
余樺接過那本薄薄的冊子時,手指在封面邊緣停了一下才翻開。
他掃了一眼目錄,哇哦!
夸張哦!不得了哦!多牛皮哦。
上面密密麻麻的寫著一堆的名字。
馬恩列斯的文藝論著、中國古典文學和現代文學名著、西方經典文學名著。
從《詩經》《楚辭》一路排到《高老頭》《罪與罰》,密密麻麻的條目排滿了數頁紙。
隔頁還有,每隔幾行就有一個他听說過但沒讀過的名字,整本冊子翻下來,將近兩百條。
參考書目的名字連起來就湊成了一本書?
開什麼玩笑!
“我的天,我們能讀完嗎?”
“真的假的?”
底下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了。
來文講所不讀書是不可能的,但是大家也沒想到全部都去讀書啊!
徐越听見了下面的聲音,表情十分的淡定。
“沒有讓你們全部都讀完,選擇性的讀。”
“上面有一些書目也是一些老師的授課內容。”
“大家酌情選取就好了。”
這份書目是他們這群老師湊在一起給想出來的。
目的就是當一個參考。
徐越這麼說的意思也很簡單。
選擇的讀就是選擇自己喜歡得。
這里是文講所,不是什麼大學考試周。
大家的目的是為了進修自己的文學素養,而不是為了淘汰誰。
文學的目的不是用來考核而是用來表達和感受。
所以書本的選擇當然是根據自己的興趣來。
下面的學生听著徐越的話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這種程度的話還能夠接受。
徐越還沒說完好事呢。
“當然,你如果不想听的某一個老師的課程的話,也可以不听。”
他們這文講所本來采用的就是一種類似于大學的進修模式。
無論是文學還是科學包括的內容都太多,很多人終其一生也只能駕駛一葉扁舟。
選擇合適自己的內容和方向某種意義上甚至比努力更重要。
講完了一些基本的要求之後,大家也完全明白了事情。
不過這個時候就有聰明的人問了起來。
“徐師,徐師,那你讀了多少呢?”
听見這個問題,大家都很好奇。
徐越在這里的年紀屬于最年輕的那一批,相較于那些大師,也更好說話。
大家都好奇取得了這麼高成就的徐越讀了多少。
大家的目光落在徐越微微歪頭沉思的側臉上,他好看的眉頭輕輕蹙起。
那停頓並不長,只有三兩秒的呼吸間隙,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會讀了多少呢?
“淺薄的話來說......”
他拖了一點尾音,目光掃過眾人。
“我基本都讀過。”
這話一出,滿座都怔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大家面面相覷,眼里寫滿了“果然如此”與“難以置信”。
雖然感到意外,但是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優秀的人,背後果然都是實打實的苦功夫。
可徐越還沒說完,他抬起手補充了一句︰
“但是——”
他頓了頓,用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無形的線。
“讀書不是翻翻就完了,在腦子里‘唰’的一下就消失了。”
他做了個抹去的動作,語氣帶著點調侃。
“那是‘無痕瀏覽’。”
眾人笑了起來。
“讀書得夾雜著思考。”
徐越認真下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當你真的了解了、有思考了,就會看到書與書之間那些相通的東西。
哪怕你沒看過某一本,你也能說你看過了,因為你根本不用看。”
大家似有所悟,或托腮,或點頭,目光都落在徐越身上。
余樺摸著下巴,眼楮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那豈不是只要讀了幾本最核心、最全面的書,就可以說自己讀過了所有書?”
這個結論有點大膽啊。
徐越垂下眼,勾起了嘴角忍不住笑︰
“嗯……怎麼不算呢?”
“理論上可能讀完,但讀完不太可能。”
“我的意思是大家要讀好書,這樣才能有收獲。”
簡單的說完了自己的要求之後,徐越又開始了今天實質性的內容。
“好了,我今天要給大家分享的內容是‘魔幻現實主義!’”
徐越用的是分享一詞,讓人感覺非常的舒服。
舒服是無罪的。
一听到了正課的內容,大家都來了精神。
“作為一種文學現象,魔幻現實主義產生于拉丁美洲.......”
徐越在講台上侃侃而談,不用書本也不用黑板,張口就來。
他就這麼撐著手像是講故事一般就將知識點講了出來。
他舉了許多鮮活的例子,例如《百年孤獨》。
徐越早早就有提到過這本書,如今再次提及。
“舉個例子。馬爾克斯寫《百年孤獨》的時候,第一句話就定下了整本小說看世界的角度。
他寫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一句話里同時存在三個時間,你在這一瞬間里同時看到了他童年的一個下午、他中年面對行刑隊的時刻、以及他回望這一切的瞬間。”
.........
一番課下來眾人是真的了解到了“魔幻現實主義”
最後徐越居然還下達了一個暴論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魔幻現實主義會變得很流行。”
這是一個暴論,但是課堂上卻沒有任何人提出質疑。
只因為徐越真的讓他們好像體會到了魔幻現實主義的奧妙之處。
他們都沉浸在了吸納知識的快樂之中。
教室外,一些文學大家們居然也在听課。
徐越的這一堂“魔幻現實主義”可算是讓他們也受益良多啊!
保持視野開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有教無類,指的是不管你的學術高低,照樣在這里接受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