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暗得早，街边的路灯已然亮起。
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扑腾着翅膀，闪了一下，灭了，再闪一下，才勉强稳住一团昏黄。
这年头就电压不稳灯光自然也就开始闪烁。
龚樰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叩出细碎的节奏，一步、一步，走过灯下，影子短促地拖过地面，随即被下一盏灯接管。
推开家门的时候，龚樰忍不住摸了摸有些僵硬的小脸。
她今天排了一下午的戏，卸了妆才回来。
回家先给徐越煮饭吧。
龚樰站在玄关换了鞋，却嗅到了空气中饭菜的味道。
豆瓣酱炒过油的香，混着一点姜蒜的底味。
龚樰走到了餐桌前，两三个小菜已经做好了。
第一道清炒油菜，色泽油亮光润，卖相十分不错，龚樰又凑近了闻了闻味道。
这道菜徐越还辅以姜蒜提香。
龚樰摇了摇头，徐越还真是豪横，炒青菜又用油又用姜蒜的。
然后一旁的鱼香肉丝和蒜苗回锅肉也是如此。
这清炒油菜都还算节省了的。
龚樰看着这些饭菜，龚樰的嘴角慢慢勾起，眉眼弯弯眼角流过娟娟温柔。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淌过去，温热地漫上来。
跟徐越结婚有一段时间了，她其实已经非常了解徐越了。
徐越其实不喜欢做家务。
但不知道怎么的似乎是从小的言传身教又或者是川蜀地方真有点说法。
徐越虽然不喜欢做菜什么的但是莫名的上手很快。
虽然做菜做饭不熟练但是最后做出的味道往往有模有样的。
可能这肯下调料也是其中的一个优点吧。
龚樰微微踮了踮脚伸出了修长的脖颈探头探脑的看着四周。
徐越人呢？
最后龚樰在书房的门口看到灯光。
书房的门本身就没有关，徐越此时也听到了龚樰的脚步声。
第一时间徐越就看到了龚樰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探头探脑的伸进来。
两人对视，徐越轻松的笑了起来。
钢笔往笔筒里一搁，站起身来。
“回来了？回来就准备吃饭吧。”
“好~”
龚樰盛饭，徐越摆筷子，夫妻俩配合默契。
两人享用了一顿美美的晚饭。
饭桌上两口子开始分享着今天白天遇到的工作或者生活上的事。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徐越和龚樰都愣了一下。
然后龚樰浅浅的笑了起来，两人还真是有默契。
龚樰表示她的事比较不重要，她先说吧。
“马毅团长今天找我，问我要不要试试当导演。
我估计这事跟你也脱不了干系，估摸着是想让你和我绑定，让你多给总政写几个本子？”
龚樰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歪着头看徐越，眼神温柔如水只剩下了徐越的倒影。
她还是清楚自己的，团里想要进一步培养她，恐怕也是沾了徐越的光。
徐越听了这个话都愣了。
当导演了？
这倒是还打了徐越一个措手不及，他之前还真没想过。
徐越还是先把自己的事讲出来。
“我这个事儿也是跟话剧有关。”
“人艺想让我给他们写个剧本，我看在曹禺老爷子的面上没拒绝。
再就是，今天我白天去了人艺和他们交流了一下，林昭华想让我点他的将，指派他做导演。”
即便是林昭华不这么说，其实徐越也是想要点他的将。
因为两人是一路人，都是年富力强的改革派。
哦，林昭华不太年轻了。
结果这会儿马毅团长问龚樰要不要当导演？
“嘶.......”
徐越开始挠头，他还真是被点醒了，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啊。
徐越感觉对方像是一语点醒了梦中人。
过去自己先入为主的认为龚樰能够做好演员。
却忘了她现在可以根本不用做演员。
在国内的体制里，导演的权力远在演员之上。
场次安排、角色调配、剧目选择，导演说了算。
以他徐越现在的名头和笔杆子，给龚樰撑起一个导演的位置，不算什么难事。
更何况导演难道是什么很难上手的事情吗？
或许现在是这样，但是以后已经证明了，只要给钱谁都可以当导演。
以后这行当会变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给钱就能上，什么人都能喊“action”。
龚樰的底子比那些人强了不知道多少。
更何况她是演员出身，天天地泡在剧组里，台前幕后门儿清。
演员转导演的例子，往后数，姜闻、尔冬升、徐光头，哪个差了？
从事业上说，徐越还可以和龚樰打通链路，一个写一个拍。
从家庭上来说龚樰也不必做他的附庸，算是有了自己的事要做。
实在是个不错的出路。
“我本来是想让你先跟马毅说，总政那边先推一推。
结果......”
龚樰抬起眼睛看他。
徐越忍不住笑了一下，摇头。
“结果马毅倒是比我想得远。”
徐越思考完这个问题之后，觉得可行性非常。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现在。
徐越凝眼看向了龚樰，眼神中徒留龚樰安静美丽的模样。
“你想当导演吗？
徐越觉得自己还是要考虑一下妇女意愿的。
龚樰过去一直挺安静的，她太过勇敢安静以至于让人们都当了她正在付出。
听到徐越这么问自己，龚樰眉眼舒展，从胸口出发的暖流暖和了全身。
她知道徐越有多好，可每每徐越都能好到超出他的想象。
“嗯........我的话。其实当演员也不是多喜欢。”
“最开始的话只不过是想凭借这个回城，直到了近些年才有了喜欢上的感觉。”
“不过导演的那些事情我也挺感兴趣的。”
徐越都听笑了，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你就说去不去嘛。”
“哎呀，你别催我嘛！”
龚樰娇嗔打了徐越一下，似乎在羞恼徐越说话太过直接，不过话柔柔的说出来像是在撒娇调情。
最后龚樰幽怨了半天，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去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
徐越又只能发动他的大手。
“到时候带着你去林昭华那里偷师，你把他的技术都给偷走。”
徐越三言两语之间就安排好了一切。
最后还是林昭华当导演，毕竟龚樰虽然之前有过幕后的经历，但是头次就来徐越的项目。
那还是太有难度了。
感觉就像是灭霸成为了执剑人。
想想还是太恐怖了，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
晚上徐越享受到了一条龙服务。
过了几天，徐越瞅了个空，骑摩托去了人艺。
林昭华正在排练厅里跟几个演员比划调度，看见徐越来了，让他坐在一会儿等了一下。
散排之后，两人也有时间说起了龚樰当导演的事。
徐越也不藏着掖着，对林昭华这招没用。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龚樰，我媳妇儿，总政话剧团的，马毅那边想培养她做导演。
她底子是演员，场面上的事都懂，但导演这块我想让她跟着你学学。
不用正式，你排戏的时候让她在旁边看看就行。”
徐越开门见山，林昭华也是同样，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事啊。”
徐越看了他一眼。
“我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又不会把我的戏偷走。我自己还摸着石头过河呢，她愿意来就来，看两眼不亏，看三眼算赚。
这年头想干点新东西的人越多越好，巴不得。”
徐越笑了。林昭华看得明白。
林昭华根本就不反对，他对艺术这玩意是赤诚的。
更何况他都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东西可学，他自己也是在摸索中进步。
更何况他巴不得更多的人像他这一次成为改革派。
这样力量才越来越大嘛。
而马毅团长那边龚樰也答应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估摸着就会转幕后培养了。
至于徐越说的偷师林昭华，马毅团长估计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监视监视人艺的进度也好！
徐越这样不得不加快自己编写新剧本的进度了。
没办法，一下从别人求着他，变成了半个家事了。
不写媳妇上哪里练手去啊。
徐越转着笔脑子里思绪繁琐，别人是灵感太少，他是在挑灵感。
这时候门响了。
徐越起身开门，发现了这不是老熟人吗？
哟哟哟，这中等个头，戴着个大眼镜脸膛微微发红，手里提着一瓶酒，里还夹着半截烟。
这不他谢缙谢叔吗？
“谢叔？你怎么来了？”
谢缙有些无语，这小子真是一点儿不关心他们的事儿啊？
“你小子真是离了剧组之后再也不回来，什么都不知道了是吧？”
徐越还没反应过来，谢缙已经侧着身子进了门，轻车熟路地往屋里走，跟回自己家似的。
“《牧马人》马上要放映了，知道吗小子？”
谢缙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眨了眨眼有些羡慕，但是不嫉妒。
“哟，大房子。”
徐越也不反驳，按照谢缙的牌面他也可以住的，只是人家不这样而已。
“我才刚还完钱呢，你老要是少喝点酒早就住上了。”
谢缙收回目光，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摸出烟点上。
又让徐越找了两个杯子，谢缙把酒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还是离不得烟酒，至于徐越，他也不强求。
谢缙自己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这才把来意一点点吐出来。
先是说《牧马人》的进展统购统销、逐级发行、计划排片。
基本上就是稳了，《牧马人》跟全国观众见面就在眼前了。
这次大家可是很期待的。
没别的，就是如今的徐越名满天下大作家，谢缙也是成名已久的资深导演
两人就是强强联合！一定不会差。
也就是大家不知道龚樰，不然就是强强强结合了。
徐越这段时间也是没去电影院，不然应该就能听到《牧马人》上映的消息了。
徐越耐心的听着谢缙的话，他现在又有了个想法。
要不然让龚樰也跟着谢缙偷师一手吧。
学，都可以学！
谢缙这边跟徐越讲完了《牧马人》的事情，眼看着徐越表情平淡笑了笑。
他也知道《牧马人》都已经是徐越早期作品了，如今的徐越那真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啊。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徐越凭借《牧马人》一文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
可谓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当时冲着徐越的《牧马人》改编权来的电影厂还不止一个。
如今人徐越真是一个接一个。
《高山下的花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窥春》《狩猎》那是一个接一个啊。
改编不完根本改编不完。
尤其是后面的先锋小说，一般人还真改编不来。
就连最近徐越写的话剧剧本也是名动京城。
让整个京城都热闹了一把，连《牧马人》电影上映的消息都被压下去了。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电影可是比话剧什么的受欢迎多了。
而如今谢缙又在这个时候找到了徐越。
当真是正是京城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啊！
想到了这里，谢缙也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还有一件事~”
谢缙拉长了语调慢慢悠悠的说着。
徐越自己倒是想不起来了，顺着他的话说。
“什么事，谢叔你一次性说完。”
提到这个谢缙都有些来气了。
“还不是你小子！”
谢缙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几滴。
“当初非让我去拍《高山下的花环》，我想着这个作品好，好歹是接下来了。
如今腾出了手准备开拍了，可是八一厂里那些作家，不敢动你的稿子。
或者说，改了，但怕上面不同意。
八一厂的意思是，让你先过目，你说行，他们再往上交。
你说不行，他们再琢磨。反正你点头，上边就不会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一脸“你看你给我找的麻烦”的表情，可眼底分明闪过笑意。
毕竟这事情实在是有趣，他也只是个导演而已。
看到徐越如今这么有能耐也是挺有意思的。
而且别人也在理。
麻烦归麻烦，能让徐越先看，意味着这戏的保险系数高了一大截。
徐越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个简单。”
谢缙抬眼看他。
“你直接把稿子拿来，我大笔一挥，已阅，可以。”
“这个没人敢质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