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的背影此刻在林昭华的心中变得无比的巨大。
一出手就是两部极好的作品。
并且最为难得的是，一大一小。
一个大胆改革，一个完全颠覆。
先写个小剧场表示自己能够创新创作。
再来个一幕大戏表示自己不仅能够创新，也同样能够搞个大的。
就在林昭华忘了情，发了狠的一个劲儿地夸奖徐越的时候龚樰和徐梅也看完了。
“怎么样？好看吗？”
徐越轻声问着，徐梅兴奋的点点头。
“太有意思了！”
作为先前没有接触过话剧的徐梅如今看到这样一个剧本实在觉得新奇。
她不知道徐越的这一剧本代表着什么。
但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暗恋桃花源》好看！
这就够了，这就足以说明《暗恋桃花源》这一部作品拥有着伟大的普适性。
徐越这部作品算是选对了。
其实早在筹备剧组改编的期间徐越就在《天下第一楼》和《暗恋桃花源》两者中犹豫过。
作为“必吃榜”之一的《天下第一楼》自然有着其独到之处。
他被誉为是《茶馆》之后最接近《茶馆》的话剧。
《茶馆》作为老舍在话剧舞台上的代表作，已经是中国话剧历史上不可逾越的高峰。
不仅是在其结构之妙，更在于其人物语言之灵活。
老舍被誉为顶级的语言大师，传说他每个字都有考究，虽然不至于如此夸张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剧本中出场的人物近50人却能做到“闻其声知其人”三言两语就勾出一个人物形象的轮廓。
曹禺曾经评价：《茶馆》是中国话剧史上的瑰宝；第一幕是古今中外剧作中罕见的第一幕。
像这样的评价还有很多。
可以说《茶馆》之于我国就像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之于英国。
而《天下第一楼》被誉为已有七分《茶馆》神韵。
现在有人跑出来说你写的作品有七分像《莎士比亚》，你说你高兴不高兴？
但是么，《天下第一楼》有着其独特性。
《天下第一楼》是人艺现实主义传统的嫡系传承。
它走的是现实主义，延续的是从《茶馆》而来的“人艺风格”。
以北京市俗风情为人文魂魄，以三幕剧结构承载大时代变迁。
主打的就是咱们老北京的一个故事。
徐越这才不干呢。
我们现在是要搞创作，搞先锋！
现实主义先往后稍稍。
徐越和林昭华两个改革派要做的肯定是先把实验戏剧拿出来。
证明这条路的可行性。
而《暗恋桃花源》的来头同样不小。
暗恋桃花源被称为当代戏剧的代表，是享誉亚洲的经典，拥有十分大的国际影响力。
《纽约时报》 曾将其誉为“中国当代最受欢迎的舞台剧”。
其改编电影在国际影展上屡获殊荣，包括东京国际电影节银樱花奖和柏林电影节卡里加里奖。
美国俄勒冈莎士比亚戏剧节更以全英文版推出了80场演出，创下华语剧场的新里程碑。
在国内他也被选入话剧百年十大经典剧目，是登入话剧名人堂的存在。
如果说《天下第一楼》是现实主义最后的巅峰之作。
那么《暗恋桃花源》就是新时期话剧的的《雷雨》。
二者都被视为百年华文戏剧的经典作品，确立了其在戏剧史上的标杆地位。
徐越一出手就直接将路堵死了。
手上全是王炸，别人拿什么跟他打啊！
至此徐越的目标已经非常清晰了。
先来个《绝对信号》宣告实验戏剧的到来，再来个《暗恋桃花源》宣告旧话剧的时代已经结束。
当然再不济国人也是喜欢折中的。
林昭华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说着：
“只要你这两部话剧取得成功，我可以保证你会开启新话剧的浪潮！”
林昭华可太懂了， 这个时期大家都在求改革求突破，只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要是徐越的这两个项目一成功，那还不就是打响了第一枪。
到时候响应者云集，纷纷跟上啊。
而且林昭华没有说的是，当他看到《暗恋桃花源》的时候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挫败。
这样好的剧本可能徐越自己都写不出第二本了。
徐越说他要探探路，但是好像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路的尽头了。
就好像当年曹禺的《雷雨》直到现在他也没能超越自己。
想到这里林昭华居然有点悲哀。
徐越摆了摆手，改革的浪潮本来就要到来，他只不过是借着浪冲刺而已。
“好了，你别替我吹牛了。”
“这些都是小事情，重要的是把戏排好对吧？”
“戏大于天对吧？”
徐越的眼睛饱含深意，看了一眼林昭华又看了一眼龚樰。
人艺在尊重话剧这方面态度是极好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龚樰来做这个小剧场的导演，我手把手的教可以吧。”
林昭华撇了撇嘴，关照自己媳妇就关照吧，还拿出人艺的院训。
小剧场小且形式新颖，正好拿来给龚樰练手。
徐越你的心思人尽皆知啊！
不过林昭华的心中也燃起了斗志。
之前的对无法超越《暗恋桃花源》的悲哀，此刻全都转化为了斗志。
剧本已经达到了巅峰，那我这个导演能做到最好吗？
我要试试！
“我一定会做到最好！哪怕死！”
听到这个话，徐越也是很放心。
他也不希望这两部好作品在他们的手里蒙尘。
绝世佳作自然要值得绝世佳作的待遇，徐越没把自己视为很重要。
但他认为这些作品很重要。
但将话剧交给林昭华，徐越很放心。
对于话剧林昭华是绝对的上心，某种意义上都能称得上是戏疯子。
两个人立马开始整理准备将《绝对信号》的剧本递交给曹禺这些院长管理层审核。
这里两人偷偷的用了一个小心机。
先等《绝对信号》演出成功，再提交《暗恋桃花源》
不然林昭华是真怕有些人急眼了跟他抢导演的位置。
这么好的剧他不怕有人心动，怕的是人跟他抢。
《暗恋桃花源》这部剧绝对能载入话剧史。
人现在活着不就是为了那些事情吗？
他是真怕有人不要脸上来抢了，人艺的好导演可不止他一个。
但是等《绝对信号》成功了，他可就是院里唯一一个拥有实验话剧成功经验的人了，和徐越的合作也很愉快。
那不选他选谁？
两人把《绝对信号》的剧本整理好，附了一份简要的导演阐述，林昭华亲自送到了曹禺院长的办公室。
夏春等几个管理层的人也在，剧本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曹禺是第一个开口的。
曹禺把剧本中间某页，又翻回前面，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林昭华心里的那个急啊。
他都忍不住想问。
“院长你人老了，头发白了，眼睛可还亮？”
他身为“人艺逆子”真怕这些人给否了啊。
但是曹禺终究还是曹禺，那个一心为了话剧发展的人。
曹禺摘下了眼镜，观察着这群人的脸色，半晌后他自顾自地率先开口。
“很高兴能看到《绝对信号》这样的剧本出现。”
“我知道这部剧的特别之处，他是革命性的，是大胆破格的，也是有风险的。
但我们肯定要排！”
曹禺把剧本举起来扬了扬。
他可太知道这后面意味着什么了。
“《绝对信号》的创新有几处，
从空间上说这部戏‘镜框’到‘小剧场’，从舞台上说舞台腔变成了生活化台词。
而叙事上，没有什么场次打破线性叙事。
而且舞台逐渐趋向意识流和心理化。
这都是他的创新，或许会有很多人不理解。”
说到这里曹禺顿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但这意味着我们人艺从不固步自封、不原地踏步。
绝不应抱着那点成就，就总是沾沾自喜，不求前进！”
这话说的极为严厉和有气势，坐在的各位依旧沉默。
都说要改革改革，真到改的时候大家又轻易不肯改。
曹禺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听说一句话：人老，常易看不得新事物。
机构老，也易容不得新事物。这话对不对？
对。我们人艺绝不能仅成为保留剧目的博物馆。”
办公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曹禺没理会，继续往下说。
“人艺是继承了我国话剧传统，却又不断汲取新精神、新形式、开拓广阔艺术疆域的地方。
我们需要不同艺术风格、不同风格的剧本来丰富这个剧院的艺术，这将使剧院不致陷于死水一潭。”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个剧院当然不抛弃自己通过艰难困苦、奋发创造才获得的所谓‘北京人艺风格’。
但我们绝不拒绝新的创造来发展、滋养我们的传统。
自然，吸收新精神、新的写作与演出方法不是盲目的，不是随风倒的。
而是以我们已有的创新经验与艺术鉴别能力来吸收各种有益的东西，有思想、有艺术的创造。”
他说完，把剧本往桌上一搁，手掌按在上面。
“所以我支持要排出这一出好戏。你们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有意见。
曹禺都这么说了，谁还能有意见？
他是院长，是《雷雨》的作者，是中国话剧的祖师爷。
他找徐越要的剧本，他一定给保过了，也不说什么实验不实验的，也不挑什么毛病。
有他顶在这里，天塌不了。
林昭华和徐越对视了一眼。
林昭华嘴角绷着，没笑出来。
徐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快速地叩了两下。
桌上老头发力了！稳了！
剧本过了院里的审核，事情就简单了。
院里的资源随便林昭华调动。
他林昭华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这如臂使指的感觉真让人上瘾！
林昭华直接一个猛子扎进了工作中。
连带着龚樰最近也忙起来了。
林昭华表示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徐越也就怀疑林昭华这是抓到了牛马了。
总政那边徐越和马毅通了气，大开了方便之门。
龚樰去偷师他肯定支持。
而龚樰一走徐梅就显得有些无聊了。
龚樰一去人艺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晚上还要加排，家里就剩下徐梅一个人。
少了人陪感觉就有些无聊了。
好在徐越朋友多，轮番带着徐梅见世面。
朱家缙和王世襄两位老爷子轮着带她去故宫看东西。
朱家缙带她逛库房，看字画，看碑帖，一边看一边讲，讲得慢，但每句都有干货。
王世襄就带她串胡同，看老北京的门墩、砖雕、影壁。
去爬长城那是有对长城历史倒背的资深编辑。
去参观校园那是有外国友人陪着练口语。
徐梅自认为她如今的生活精彩远超从前。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徐越跟父母提了一嘴。
“爸妈，我下午去一趟武校。”
徐保国筷子顿了一下。
“去武校干嘛？”
“之前写了个剧本，他们让我过去看看演员合适不。帮着参考参考。”
徐保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看了徐越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徐越看出来了。
“爸，你有什么担心就直说。”
徐保国沉默了几秒，端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才慢慢开口。
“爸来了这几天了，看着你最近很忙啊。
都是话剧，剧本什么的。小说都没写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这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三心二意可不好。”
徐越挠了挠头，他爸还是个忠义人啊。
徐保国本来就是个庄稼汉，但是在农田里也能学会一些道理。
更何况如今还跟学生们打交道多了，知道三心二意对于一个学生是多么大的危害。
徐越作为小说家那可是扛把子，应该多在写作之路上深耕才行。
同时走在几条路上可能什么也捡不到。
这都是老一辈的经验，当然徐保国本来也不想多说的，这不是徐越让说嘛。
一旁的肖红没吭声，低头给徐梅夹菜。
她心里其实是偏向徐越的，她更信自己儿子的判断。
徐越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他要是觉得行，那就是行。
徐梅的反应就简单多了。
她完全是徐越的小迷妹来着的，自己的哥哥是天才啊！天才！
她放下筷子，嘴里的饭还没咽完，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爸，我哥是天才啊！这有什么？什么小说电影话剧，我哥文艺界一肩挑了！”
文艺界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扛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