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春艳带着女生们练完了拳，还有腿。
“一列横队，间隔两臂，散开！”
口令喊得干脆，声音清脆嘹亮中气十足。
女孩子们刷刷地散开，站成一排，脚尖点地，双手叉腰。
葛春艳站在排头，左腿支撑，右腿从身后往前踢起，脚尖绷直，踢到齐眉的高度，稳稳地停了一瞬，然后换腿。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踢都强而有力啊强而有力。
腿到顶点的时候能明显看到肌肉的线条。
葛春艳头也不回，只用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偶尔喊一句“绷脚尖”“腿伸直”。
呐这个就叫专业！
徐越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绕到了人群的后边。
徐梅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女孩子踢腿踢得又高又利落，脚底板发痒，也跟着比划了两下。
左腿踢起来，不高，刚到腰。右腿再踢，更低了。
她咬着牙又踢了两下，脸涨得通红，喘气声越来越粗。
徐越在一旁看着偷笑。
“这副躯体还是太弱了吗？徐梅？”
徐梅脸上有些害羞，不想说话。
练完了腿，葛春艳还没完了，又来了句。
“广播体操，第一节，预备！”
徐越愣了一下。
这是给她们休息来的吧？
刚才剧烈运动完了，现在来休息一下。
这热身还真有够别致的。
葛春艳自己先做起来了。
伸展运动，扩胸运动，踢腿运动，体转运动，每一节都带着一种中规中矩的认真。
身后的女孩子们跟着做，动作谈不上多漂亮。
但每一拍都卡在点上，胳膊伸到哪儿，腿抬到哪儿，都有明确的框架。
徐梅和徐越也跟着做了起来，这个他们俩会做。
这玩意儿在国内是有历史渊源的。
五十年代，中国访问苏联之后学了人家那套制度，年底就有人打了报告，请求国家创编一套全民健身操。
五一年底，第一套全国广播体操正式出炉，然后飞速通过各地地方电视台推广宣传。
五二年，伟人提了“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进一步明确了体育事业发展的根本任务和方向。
五四年、五七年、六三年连着改编了三次，到八零年已经是第五套了，明年据说要出第六套。
这套操看着简单，但做下来是真能活动开身体。
徐越做到扩胸运动的时候，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
真是书桌前久坐多了，他咧了咧嘴，继续往下做。
旁边几个女孩子偷偷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敢笑。
热身结束，徐越拍了拍手，让女孩子们集合。
“一起来一遍基本功。
腾空飞脚、旋风脚、旋子、侧空翻、鲤鱼打挺、跌扑滚翻，能做什么做什么，别勉强，但别藏着掖着。”
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葛春艳先站出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几步助跑，腾空飞脚，整个人腾空而起。
右腿在空中弹出去，脚尖绷成一条直线，落地的时候左脚先着地，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好一个举重若轻的踢腿。
起身利落凌厉，到了落地时表现出强烈地滞空感，反而有一种温柔如水的感觉。
漂亮，当真是漂亮。
紧接着旋风脚，转身、起跳、里合腿，在空中转了三百六十度，落地纹丝不动。
侧空翻，助跑两步，身体侧着腾空，翻过去，落地，一气呵成。
徐越围着她们转圈看。
他不看招式本身，看的是流畅度。
这些都是动作电影里最常用的技能，动作利落才好看。
然后是套招对打。
徐越让女孩子们两两配对，一攻一防，三招一组，轮换着来。
他自己在旁边看，看什么？看打起来好不好看。
电影的镜头是运动的，镜头从左边摇到右边，或者从近景推到远景。
有些时候你一板一眼地摆架势，镜头里反而呆板；有些时候你动作太快太碎，镜头又跟不上。
好的对打，是攻防之间有节奏，有呼吸，有来有回。
一拳打出去，对方不急着挡，等拳头快到了才侧身闪开，这种“慢半拍”的节奏在电影里才好看。
他还重点观察面部表情。
许多运动都有面部代偿，全身发力的同时脸也会暗暗使劲。
有人一使劲就龇牙咧嘴，有人脖子上的筋暴起来，有人眼睛会不自觉地眯成一条缝。
选的女主角，自然这方面不能差劲，镜头怼到脸上，表情不能崩。
最终选下来还是葛春艳。
葛春艳出拳干脆，收拳利落，无论是对打和套路都是最出色的。
徐越再看她的脸，五官不算惊艳，眉眼偏英气，下颌线条利落，嘴唇略薄，抿着的时候显得很认真。
身量中等偏上，肩膀比一般姑娘宽一些，但腰细腿长，站姿挺拔，像一棵晒足了太阳的白杨。
说实话跟原来的牧羊女缺了几分温柔的气质。
毕竟人家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孩子，要从对方身上找这个真是有点为难她了。
徐越站在她侧面，看了好几组对打，心里已经有了数。
“葛春艳。”
她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带着其他人我来。”
徐越带着葛春艳一行人往张鑫炎那边走。
此时武校的所有人又再次聚集在了一块。
张鑫炎正站在树下，周围的男生站在一旁，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个子不高，身量偏瘦，但肩宽腰窄，站姿挺拔。
一看就是常年练功的底子。
脸上还带着少年气，五官清秀，眉目之间有股子倔劲。
果然还是选择了李连结吗？
张鑫炎看见徐越过来，主动开口。
“这位是？”
“葛春艳，女队的。我那边看了一圈，她最合适。”
张鑫炎上下打量了葛春艳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开始了审视。
他看了葛春艳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是真练过的。
又看了她的脸五官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施粉黛的英气，镜头前会很好看。
“行。”
张鑫炎也给徐越介绍了起来。
“我看好了，李连结。”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满意。
“你觉得怎么样？”
徐越看了李连结一眼。
这人后来怎么样，徐越心里有数。
那些事他一桩一桩都清楚，但他不至于恶心人故意去打压谁。
用他自己的话说，对方这样下去就真的一定是好了吗？
按他的履历，如果不出国，其实在国内未来也不可能差了。
只是对方年轻，等不了这么久罢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徐越不做评价。
但个子确实小。
这是徐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站在张鑫炎面前，李连结比张鑫炎还矮了小半个头。
站在葛春艳旁边，两个人差不多高，可能还矮一丢丢。
电影里觉远这个角色，打戏多，文戏也有，镜头前的身高差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不过话说回来，武打片里矮个子英雄也不是没有先例，关键看怎么拍。
徐越的眼神扫过去的时候，李连杰的背脊下意识绷紧了。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将背更加挺直，脚尖下意识的抬起弧度。
这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实在是想得到这个角色。
他早就想拍电影了！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全国上下现在最火的作家，徐越。
现在他可能拥有着对自己的一票否决权。
李连结喉结滚动，忍不住喊了一声。
“徐老师！”
徐越笑了笑，你的态度老师很喜欢，但是你的称呼哥不喜欢。
“不用叫我徐老师，你随便叫就好了。”
李连结刚开始听到前半句，差点以为对方是不喜欢自己，让他别套近乎。
但听到徐越后半句，他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徐大哥！”
徐越听到笑了笑，对着一旁的张鑫炎说道。
“虽然身高有点矮，但是目前看起来长相俊，气质周正。“
李连杰听到“身高有点矮”的时候，心都快停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矮。
练武的人对身体的认知比谁都清楚，如果说不是这个身高他的武术成就也没那么高。
高个子练武术和矮个子练武术打起来完全是两种难度。
他条件不算差，但跟那些大个子比起来，站在人堆里就是显不出来。
这是他最心虚的地方。
还好，后面还有“长相俊，气质周正”。
他长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徐越朝葛春艳招了招手。
“春艳，你过来一下。你们俩站在一起我看看。”
葛春艳点了点头，走过来，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
走到李连杰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张鑫炎和徐越。
张鑫炎上下打量了一遍。
李连杰虽然不算高，但跟葛春艳站在一起差不多齐平，没有谁比谁矮一头的感觉。
两个人身形都偏瘦，但站姿都挺拔，肩宽腰细，从侧面看线条利落。
李连杰的眉眼清秀，葛春艳的五官英气，搁在一起，不突兀，还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搭。
“春艳你再跟小李套一下招，我们看看吧？”
徐越扭头看着张鑫炎。
张鑫炎也点点头，应该的男女主角的选拔嘛。
“好！”
葛春艳轻声答应着，李连结又看了一眼葛春艳。
似乎是在说师姐在外人面前真是有礼貌。
李连结都没说，然而就这一个眼神葛春艳就明白了。
“喜欢看是吧！”
葛春艳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只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李连杰的脊背条件反射般地绷直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大师姐母老虎余威犹在。
张鑫炎看到了这个细节，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笑。唉哟不错哦。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眼神就让对方站军姿，戏里的角色关系不就成了？
李连杰演的那个觉远，在葛春艳演的牧羊女面前吃了人家的狗，可不就是心虚吗？
徐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转头去看吴斌。
“春艳平时管教比较严？”
吴斌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春艳是五九年生人，是队里最大的孩子。也就是大师姐嘛。”
徐越在心里算了算。五九年，那比他还大一岁。
大师姐的威严，懂得都懂。
他看李连杰那个缩脖子的样，又看了看葛春艳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心里对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李连杰这是遇到自己的克星了。
“来，套几招。”
葛春艳收了脸上的笑意，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个架势。
李连杰也收起了刚才的拘谨，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面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两步远，目光在空气中一碰。
葛春艳先动，右拳直出，拳路端正，速度不快，是喂招的节奏。
李连杰侧身闪开，左手顺势一拨，右掌跟着推出去。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五六个回合，攻防转换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一番打斗过后，张鑫炎很满意。
徐越却又让李连杰做了几个动作。
他比划了一下。
低身抱腿摔，动作要求下潜快、重心稳、起身利落。
李连杰照做，下潜的时候膝盖微屈，肩往前送，一把抱住想象中的对手的腿，起身时腰腹发力，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
第二个，防拳反击，对方打来一拳，侧身闪开的同时出拳打对方躯干。
张鑫炎和吴斌都眼前一亮。
“徐越你还懂这个？”
张鑫炎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意外。
这些现代格斗的基础动作，练武的人会做不奇怪。
但一个作家能准确地说出这些动作的要求，还能看出好坏，这就不是外行了。
徐越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简单的格斗基础吗？下潜抱腿、防拳反击、地面起身。
这些都是格斗最基础的东西。
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后世这些东西满大街都是，电影里、视频里、游戏里，随便翻翻都有一大堆。
他就是在脑子里把见过的画面描述出来而已。
“就懂这么一点，多的不行了。”
徐越稍作解释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的电影也要与时俱进才行啊。”
徐越提到的自然是李小龙的电影。
张鑫炎仅仅是五年没有拍动作电影就被对方拉下了一大截。
曾经他可是武侠动作片老祖，如今被邵氏摘了桃子。
而李小龙又进一步发展武侠片，将其作为一种武术哲学体现。
徐越觉得他们应该加入一些现代格斗的理念进去，用来抗衡。
干净利落才是王道。
武术过去不也是杀人术嘛。
其实过去的武术真的就在两三招之内结束战斗。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酝酿很久？
因为大家都在试探猜测，对方会不会抓空档？
是故意的放出来的空档引诱还是什么的。
然后等两人尝试性的试探了，直接往要害打就完事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博弈论，人性的黑暗。
或者说就是一个大型的剪刀石头布。
当然这是夸张化的说法，越厉害的功夫缺点自然越少。
高打低不费一丝力气。
在徐越看来武术的思考甚至比招数更重要。
毕竟不思考没命的可就是你了。
当然身体也要支撑到能做出来才行。
张鑫炎敏锐的发现了，或许徐越正在开启武侠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