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梅一脸的不可置信，感觉有些崩塌的样子。
徐越就知道，这样还不行。
觉得光说那几句还不够。
这丫头对美国的概念太模糊了，模糊到只剩下“繁华”两个字。
他决定给她上一课。
“美国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
徐梅眨了眨眼，等着下文。
“这么说吧。”
徐越把报纸搁在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
“在美国，你走在街上，看到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在集会，你去不去看热闹？”
徐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看啊！必须看！”
她可是川蜀人。看热闹的心是摆在骨子里的。
别说集会和抗议了，就是在街上看见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得久了一点，她也得放慢步子瞄两眼。
要是有人站在路口一直盯着天上某个方向看，不出三分钟，周围就能站一圈人跟着抬头看。
这是天赋，也是本能。
“No！No！No！”
徐越竖起了手指摇了摇，脸上的表情格外认真。
“千万不能看。因为他们有可能是在搞抗议，又或者是什么3K党在搞种族歧视。”
徐梅愣住了。
“3K党？”
“就是一个白人至上主义的组织，专门迫害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
你要是凑过去看热闹，被他们盯上了，轻则挨一顿打，重则......”
他没把话说完，但徐梅已经缩了缩脖子。
徐越又接着讲了好多种族歧视的案例。
黑人在公交车上必须坐后排，在餐馆里只能站在后门取外卖，投票要交人头税、做识字测试，达不到标准就不许投。
黑人家庭搬进白人社区，半夜就有十字架被烧在草坪上。
他又讲到黄种人，在那边更惨，排华法案搞了几十年，华人不能入籍，不能拥有土地，不能跟白人通婚。
修铁路的时候华人干了最苦最危险的活儿，铁路修完了，转头就被排挤、被驱逐、被屠杀。
当然这些都是1819世纪的事情了，眼下肯定要好了一些。
但依然不乐观。
“你以为你是外国人？在美国人眼里，你首先是‘黄种人’，然后才是一个‘人’。
你英语说得再好，学历再高，也改不了你的肤色。”
徐梅感受到哥哥的目光突然有些自闭不说话了。
徐越又讲了一些国人不能理解的东西。
比如小费制度，结账的时候要额外给服务员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小费，不给就是没礼貌。
比如你去看医生，账单寄过来可能是天价，感冒发烧去趟急诊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比如你晚上出门，有些街区千万不能去，去了就是拿命赌。
反正这一堂课，徐越是讲得仔仔细细。
龚樰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知识她也是头一回知道。
她对美国的印象跟大多数人差不多电影里的大城市，但那都是明面上的。
徐越的嘴里倒是全讲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原来以前美国人电影里总是给服务员送钱呢。
还以为是他们钱太多，原来是制度本来就是工资的一部分！
怪不得端盘子也能不少钱。
她觉得徐越说的有道理，不是说美国一无是处，但确实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个样子。
“有些事情，你不身临其境去体验你是不知道的。”
徐越靠在椅背上，语气颇有深意，像是在说美国，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着。
徐越出国的事迫在眉睫，九月上旬出发，只剩下不到两个星期。
他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收尾。
张鑫炎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带着他给的名单南下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人。
九月，徐梅也开学了。
徐越亲手把妹妹送到了北大。
报到那天是个晴天，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徐越帮徐梅提着行李卷走在前面，徐梅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
凭借着徐越这个本地人，徐梅英语系的位置很快就被找到了。
几个戴眼镜的学长学姐坐在桌后，见有人过来就热情地招呼。
尤其是看到徐越的时候，那更是一个不得了。
“徐越学长，今天来我们英语系看看？”
徐越有些尴尬，怎么一副要把英语系送给我的样子。
“没有，这是我妹妹，我送她来报到。”
这时这群人才注意到了徐越身后的徐梅，一群手电筒马上就亮了起来。
徐梅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好炙热的眼神！
“诶！徐越学长的妹妹！好好好！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这些学姐学长亲自起身拿着东西走向了徐梅，一整个皇家待遇。
徐梅低头忙活，乖巧的在各位学长学姐的指导下填报。
徐越看着徐梅低眉顺眼乖巧的样子，心突然的柔软了一下。
“在学校多吃饭，能学得进去就学吧，学不进去就吃饭吧。”
徐梅正低着头写字，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
“什么呀哥！我没那么笨！你怎么尽小看人呢！”
这会儿可没有人说“读了大学就轻松了”这种话。
只是说读了大学未来就有着落了。
论毕业，家长可是比谁都紧张。
能进北大，是万里挑一，可能不能顺顺利利毕了业，能不能分配个好去处，那又是另一回事。
徐梅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
一旁帮着报到的学长也忍不住侧目。
果然他们的徐越学长跟其他人不一样啊！
徐越他不一样！
肖红和龚樰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
“在学校受欺负了就跟我们说，钱不够了也说，别自己扛着。”
现在家里条件好了，肖红说话也硬气。
徐梅听到这话低下了头，有些不愿意抬起来。
“我知道了。
一旁那个学长听见了，立马站了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代表全系做出承诺。
“诶不会的！阿姨、姐姐！
我们英语系不可能让徐越作家的妹妹受欺负！
那不是打我们燕大的脸吗！”
徐越笑了笑。
“她在学校不欺负别人都算好的了。”
“不准拿我的名头惹事啊？”
交代完了所有的事，徐家一家人也就放手了。
送完徐梅上学，其实也没什么好悲伤的。
华侨公寓离学校不远，徐梅周末随时可以回来。
接下来几天，徐越把精力都放在了龚樰身上。
《绝对信号》的话剧已经建组了，林昭华挑的演员全是年富力强的资深演员，有几个还是人艺的台柱子。
再者就是龚樰的话剧，徐越赶紧这些日子将自己对《绝对信号》的理解全部融入进去。
让龚樰能够在话剧剧组站稳脚跟。
林昭华那边的演员都挑出来了，全都是年富力强的资深演员。
徐越害怕龚樰在剧组里站不住脚，干脆就直接传功。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在剧组里当半个编剧吧。”
龚樰把本子抱在胸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这是代行编剧之责啊！
接下来就是龚樰的涌泉相报。
接下来的日子，徐越越是要走了，两个人便越是紧密。
两个人像是要把剩下的时间榨干，每一刻都填得满满当当。
吃饭的时候挨着坐，走路的时候手挽着手，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胸口，呼吸打得他脖子上温温热热的。
“到了地方我给你写信，机场你就别送了。”
临行前一天晚上，徐越靠在床头，龚樰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看他。
灯光昏黄，窗外有秋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
次日天刚蒙蒙亮，徐越就醒了。
徐越的人体闹钟还是挺准的。
心里一旦有事，他几乎就睡不好了，总是会比闹钟约定好的时间还要提前起。
徐越全程静悄悄的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他不想搞得场面很难受。
最后徐越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龚樰。
她面朝着他，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手指拉着他的袖口微微蜷缩。
徐越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
锁舌咔嗒一声滑进锁槽的时候，床上的龚樰睁开了眼。
其实她一直都醒着，从徐越翻身下床的那一刻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徐越刚才枕过的枕头里。
枕面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皂香。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徐越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徐越在组织的安排下来到了机场，同行的还有王蒙艾青和袁可嘉夫妇。
没错，其他人都是拖家带口的。
就徐越这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人来。
徐越挠了挠头，好在王蒙身为作协副主席，自然是长袖善舞，开始给徐越介绍起了每个人。
挨个挨个的给徐越介绍。
对于这些人嘛，徐越也是有所耳闻。
艾青自不必多说。
艾青站在王蒙旁边，比徐越想象的还要高一些。
虽然年纪大了背有些驼，面容清瘦，眼神清明，看得出精气神还在。
他朝徐越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
徐越当然知道。艾青。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这个名字搁在中国新诗的历史里，分量毋庸质疑。
这回没听说过是真可以鉴别间谍了。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两句诗，他十几岁就背过。
在各种文学大会上，两人也见过不少次，算是熟脸。
“艾青老师。”
徐越微微欠了欠身，连带着对他的妻子高英也打了招呼。
他们的感情故事还是挺曲折的。
王蒙又转向另一位。
“袁可嘉。诗人，翻译家，评论家。九叶派，你知道的。”
袁可嘉站在王蒙右边，身形适中，比艾青矮一些，也壮实一些。
脸型偏圆，鼻子很挺，嘴唇厚实，一笑就露出两颗门牙。
徐越当然也知道。袁可嘉，九叶派诗人。
“我们知道自己的位置，我们不是鲜花，就做一点绿叶吧，九个人就九叶吧”。
去年他们几个老诗人凑在一起，说了这么一句话，于是就有了九叶派的名字。
这名字就这么来的。
他对西语和国外诗歌的了解非常深，曾在北大西语系当过助教。
“袁可嘉老师。”
袁可嘉朝徐越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小徐。”
徐越在里面是最年轻的。
这也有个好处他能帮着这几个老人照顾自己。
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艾青最大，七十出头了。
王蒙和袁可嘉一个五十多，一个六十。
三个人站在一起，平均年龄比他大出两轮还多。
艾青跟徐越比较熟悉，开口就打趣。
“真是辛苦我们小徐了，要照顾我们几个老人家。”
徐越笑了笑，摆摆手。
“诶，艾青老师，我的艾青叔叔，七八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啊。”
艾青挑了挑眉。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嘛！”
徐越说得理直气壮，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又不会后悔，最多一个爱得深沉就好了。”
他这是当着本人的面玩梗呢。
虽然他可能会很辛苦，委屈的流泪了。
但是他不后悔，至于为什么嘛。
那当然是爱得深沉啦。
艾青这说一句，徐越回三句，句句都很幽默。
将一群人逗得哈哈大笑。
袁可嘉也忍不住感叹。
“我们都老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啊。
倒是小徐你年轻，要多多学习，抓住机会。”
徐越一听这话又来劲儿了。
“没事儿，袁老师，学得进就学，学不进就吃！
聂作家给我们交了钱的！带着满满当当的肚子回来，也算是满腹经纶。”
王蒙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同时朝徐越瞪了一眼，但那眼神里也藏着笑。
“好了！徐越你不要再说了！老人家情绪不能太激动啊！”
徐越这才闭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的笑意却收不住。
艾青和袁可嘉脸上的笑纹始终没消退。
两人的心里都忍不住感慨一句。
果然还是年轻人才思敏捷啊。
从徐越说话的节奏和奇特角度来看，就知道这个人强的可怕！
在飞机上，徐越一行人一天内辗转多地终于要来到了阿美丽卡！
由于没有直达的航线，他们几人不得不先飞上海，再到东京，最后再到旧金山。
这也就是这年头的不方便之处了。
他们这次算是好好的过了把坐飞机的瘾。
“到了到了！”
一落地徐越和艾青等人就感受到了人声鼎沸。
一行人像一滴水进入了大海，四面八方传来的嘈杂的海浪声。
仿佛此刻他们正身处于世界的中心。
世界聚焦于你。
“wele to 阿美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