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帮着几个老人家在机场找行李。
一番费时费力的搬运之后，徐越终于亲手把一个又一个的行李箱送到了各位老人家的手上。
“真是辛苦你了小徐。”
艾青的爱人高英拿出了手绢让徐越擦擦汗。
徐越顺手接过擦了擦汗。
“没事，应该的。我不做还有谁来做啊。”
徐越也没抱怨什么，毕竟人家体力在这里，又是大前辈自己算什么呢？
王蒙这个40多岁的“年轻人”不也在忙吗？
他们这次是来讲文学的，又不是来发展“旅行宫斗学”的。
这个最起码要等他老了以后才能揭秘好吧。
“好了，我们快走吧，到大厅去。”
徐越开始组织着他们这老年皮划艇往外走。
他们的行程还没有结束呢。
到了旧金山还不算完，他们将在这里休息片刻，从旧金山转乘美国国内航班，飞往离爱荷华城。
拿完了行李，徐越他们还要办理入关手续。
好在徐越的英文不错，一路也没太大的问题。
王蒙本来是一头雾水的，这下跟着徐越反倒安心了。
“还好有徐越跟着我们来啊，不然我们肯定搞不定。”
艾青和袁可嘉一脸认同的点点头。
艾青年轻的时候去巴黎的时候留学那可就跟现在不一样了。
袁可嘉学的就是英国语言文学专业，但众所周知的美式英语和英式英语又大不相同。
且中国人学的大多都是“小莎士比亚。”
太古典，太old school，让英国人来说就是中国人人均“古风小生”。
在这里徐越展示出了他超乎年龄的可靠。
终于在徐越的沟通帮助下，每个人都完成了入关。
一行人终于可以真正的踏上美国领土了。
走出机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像一记重拳打在脸上。
旧金山在美国属于西海岸城市。
提到西海岸一般都会有着这样的刻板印象。
匪帮，阳光，沙滩，自由，比基尼。
然而当你真正的到了之后才发现这绝非虚假。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光线饱满得刺眼。
徐越不由得眯起眼睛，身后艾青和王蒙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抬手遮额。
空气里混着尾气的焦味、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化学香气。
这一出门就带给了众人一点小小的西海岸震撼。
声音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撞进了大家的耳朵。
广播里英文像铁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汽车喇叭、引擎轰鸣、街边的音乐，鼓点又重又密，震得胸口发麻。
一辆敞篷车从眼前驶过，车里四个年轻人，头发在风里乱飞。
开车的是个姑娘，戴着玫红色的大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
副驾上的男人把手伸出车外，手指在风里划着波浪，嘴里大声吼着歌词。
艾青和王蒙等人人都麻了。
“真热闹啊！”
徐越感叹了一句，却发现怎么没人回应他们？
转过头才发现大家都有些呆住了。
一时间收到的信息轰炸太多，感觉脑子转的有点笨。
艾青是里面唯一拥有留学经历的。
但他留的是法国。
美国人自己的东和西都是天壤之别，堪称云南和山东。
更别说美国和法国了。
美国和法国大概也就只有在面对英国的时候态度比较一致了。
聂华苓他们自然是不会放任徐越他们独自找住处的，这次是中国驻旧金山的一位张姓女领事来接送他们。
在等待的过程中，徐越还被迫享受了一把“匪帮说唱。”
街角蹲着一个黑人，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的巨型机器。
有提手，有喇叭，有卡带仓。
音乐从那里轰轰地往外吐，低频轰头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涌上来。
要在国内这都要被视作是地府的声音了。
他跟着节奏点头，手里夹着烟，不紧不慢地吐着烟圈。
音乐像水一样漫过人行道，钻进每个路人的耳朵。
徐越也点了点头，艾青和王蒙等人还挺好奇。
“徐越？你能听懂？这歌里唱的什么？”
王蒙伸出脑袋好奇的问，他是完全不懂英语。
要不是徐越在，他之前在机场非掉了不可。
徐越看了一眼艾老，对方大概知道一些。
但是由于是说唱，可能没听完。
“你不会想知道的。”
徐越瞥了一眼王蒙，结果王蒙还更来劲儿了。
谁说中年男人没有好奇心？
“快点说，快点的。”
徐越无奈只能打出了电报。
“******”
王蒙听着听着脸色一僵。
“太残暴了，这些能是好人吗？”
王蒙最认可国内这是靡靡之音的一回。
什么你杀我我杀你的，不好不好。
徐越他们还在找着张领事，美国也有出租车抢课。
司机是个留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花衬衫敞着三颗扣子，露出大片胸毛。
他单手把笑着说：
“chinese tea？”
徐越知道对方是干嘛的，直接让他走。
但是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对方的“体香”已经传了过来。
大家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这他妈老美，确实香啊！”
终于，费了一番功夫之后，成功的与张领事汇合。
张领事自己开了车，但他们人和行李太多，只能再叫一辆。
徐越主动的和王蒙坐上了出租车，他俩年纪最小，同时徐越还会英语不是很怕。
一番忙活后，车子开动，王蒙也见识到了旧金山街道的风景。
街道从车窗两侧向后滑去，五颜六色的房子朝身后奔跑。
这些房子密密挤在一起，像孩子用蜡笔随手画的，全无章法，却有种野蛮的生命力。
车拐上大路，高楼忽然多起来。
玻璃和钢铁，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楼高得需要仰头，仰头的时候脖子会酸。
王蒙想起北京饭店，那栋在北京算巍峨的建筑，放到这里，大概只是最普通的一栋。
街上的女人穿着裙子，裙摆短到膝盖以上。
男人t恤上印着各种图案和英文字母。
一个少年穿着过于宽大的灰色连帽衫，整个人旁若无人的轻轻晃动。
红灯。前面一辆敞篷旅行车，后座堆满冲浪板，几个年轻人坐在车斗里，腿悬在外面晃荡。
其中一个女孩把头发甩到身后，仰头大笑，笑声穿过发动机的轰鸣，声音清亮。
王蒙透过窗子看到了这一幕一幕的。
徐越笑了笑，凑到了王蒙的耳边问。
“怎么样？自由不自由？”
王蒙不由得点了点头。
“确实和国内很大的不一样。”
徐越又笑了笑，待会儿有人敲你门你可千万别打开。
王蒙不解，徐越又说了说，把老人家急得。
此时王蒙回过神来了，终于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徐越，怎么感觉你这么熟练啊？就跟来过了一样。”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这是个好问题。
“我跟威尔逊早就聊过了啊，我做好了功课才来的。”
面对这个问题，徐越轻而易举的就回答过去了。
王蒙也很快就相信，徐越跟那个威尔逊的事情他知道。
这次多半还要在这边忙活。
张领事给的地址是一个小旅馆。
王蒙上下打量着觉得很新奇，徐越却觉得一般。
放在国内，不错，可惜这是美国，还得练。
“抱歉，各位作家们，领事馆暂时腾不出地方来，而且这里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
张领事的话他们能够理解，但是意思不太能够明白。
“特别的客人？”
对外徐越是主要担当，对内嘛王蒙这个官大的就是主要负责人了。
“嗯，对方来自台湾。”
这下听懂了，原来是来自海的对面啊。
海的对面是海岛奇兵。
徐越来了兴趣。
“他叫什么名字？”
“吴晟。”
徐越知道对方。
倒不是说对方有多么多么厉害。
而是对方后来参与过音乐和诗歌的跨界。
他的诗作被多位音乐人谱曲为音乐作品，展现文学与音乐的跨界对话 。
且他本人也后来举办诗歌朗诵音乐会，与音乐人合作演绎歌曲。
当然他自己也在后来的93年，在弯弯“音乐教父”的罗大佑的填词过一首歌。
那首歌就叫《吾乡印象》。
徐越听到这个名字露出了一些可惜。
这人比王蒙还要年轻一些，且是44年生人。
此人此时年轻有潜力，还是左派的潜力之星。
他接受到这次邀请的时候还面临的是台湾当局的出境管制，而非大陆的领事服务。
最终是他是通过林怀民的帮助下，才得以顺利办妥出境手续。
据说他现在是左派，结果因为这一次的Iwp态度有些转变了。
原因是在这一次Iwp前辈诗人艾青，先是鞠躬致敬，后来也相惜而拥抱。
没想到现场有人拍照到这拥抱，这张照片有美国报纸刊出，标题写着斗大的“台湾年轻人诗人向往祖国”，后来才知道是新华社搞的。
他当时是吓傻了，担心接下来是否还能回国。
但此时他心里还不后悔，年轻人嘛不在乎这些。
尽管有巨大风险，他也偷偷搜集红宝书之类的资料。
结果后来又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改变了想法。
由于台湾舆论管控环境，当时许多信息不流通。
在爱荷华的夜晚里，老师首次接触运动的报道。
他看不懂但是大为震惊，他流泪了。
他当时以为台湾已经够吹牛了，结果居然是真的。
后来他向老诗人艾青求证了，是真的，但是后面的话没听进去。
于是他有些害怕了。
大概就是这样。
徐越叹息一声。
徐越他们收拾着自己的行李，然后准备下楼吃饭。
很快他们也见到了那位诗人，吴晟。
三十来岁，身材偏瘦，脸型偏长，颧骨微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
张领事介绍道：
“这位是吴晟，从台湾来的。”
吴晟往前迈了一步，先朝徐越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偏过头去，目光越过徐越的肩膀，落在后面跟进来的人身上。
艾青正从走廊里慢慢走进来，王蒙在旁边陪着。
“艾青诗人！”
吴晟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艾青面前，微微弯了弯腰，两只手伸出去握住了艾青的手，握得很紧。
“我十分仰慕您！”
艾青被他握得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好，你好。”
徐越瞥了一眼旁边的负责人，两岸和睦相处啊。
吴晟握着艾青的手摇了两下才松开，退后半步，脸上的激动还没消退。
然后他的目光转回来，又落在徐越身上。
“徐越诗人！”
徐越愣了一下。
“你写的诗也很好！不，应该是非常好！”
徐越笑了笑，看来对方是真搜集了大陆的资料。
他写诗不多，偶尔在杂志上发表几首，不属于高产诗人，圈内知道的人有，但不多。
一个台湾来的诗人，能报出他的名字，还读过他的诗，这说明吴晟对大陆文坛是下了功夫的。
“吴晟先生过奖了。”
徐越伸出手，跟吴晟握了握。
吴晟的掌心有茧，握手的力道很实。
此时台湾诗坛的阵容也不差。余光中，席慕容，都有很好的作品。
但吴晟这样的乡土派诗人，走的又是另一条路。
“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的体现呢。”
徐越看着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陈映真先生这次没来吗？”
吴晟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激动比刚才见到艾青时还要强烈。
“徐越诗人，你，你知道陈映真先生？”
“知道啊！读过他的一些作品。”
吴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失落。
“陈映真先生这次没能来。他很想来，但来不了。”
陈映真。
这个名字在徐越心里有一定的分量。
这位被台湾文坛称为“台湾鲁迅”的作家，一直替大陆说话，态度强硬，从不含糊。
因为政治立场，他直接被当局逮捕入狱，关了好几年。
他一生心向祖国，后来以台湾作家的身份成了大陆作协的名誉副主席。
这样的人，在吴晟这一代台湾左翼青年眼里，是精神导师一样的存在。
吴晟看着徐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他没想到一个大陆的年轻作家，会主动提起陈映真。
吴晟简直觉得，进步实在是太进步了！
他们做的东西没有白费啊！
他们都看着呢！
一行人又到小旅馆边的餐厅吃饭，老板是福建人。
服务员是墨西哥人，还有几个山东河南的厨师。
真是这里好多人啊！
徐越随口就攀谈上了。
王蒙感觉今天出来的第一晚就长了好多的见识。
但是为什么徐越你这么熟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