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京一别，匆匆数月。
爱荷华的秋天想来比北京湿润些，不知您是否还保持着傍晚散步的习惯。
我此刻正在爱荷华，参加聂华苓女士主持的国际写作计划，每日与各国作家交流，受益匪浅。
我的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英译本已由聂华苓女士完成全部翻译工作，出版社也已确定，哈珀与罗，预计年底即可付梓。
此时北京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了，叶子还是不停地掉。
这一年也即将步入了尾声。
此事多承您当初向出版界推荐，我一直记在心里。
等待回到燕京，我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致谢。
.........
盼复。
徐越
一九八〇年十月
（自动转英文）
......
徐越先生：
收到你的信，非常高兴。我实在是没想到您竟然在美国！
爱荷华的秋天很好很清爽，我曾去过那里，那里的学术氛围很纯真。
但我最近忙得连散步的时间都没有，原因是我即将卸任驻华大使一职。
明年一月我就要正式卸任了，几年的时间，我在中国留下了无比美好的记忆。
我曾经在哪里决定离婚，又决定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我和我的妻子姗伦也在中国结婚，这一切都实在太过美好。
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中国吧。
得知你的书要出版，这实在是再令人高兴的事情不过。
我早就跟卡特总统提过你的作品，他当时就很感兴趣。
等书正式出来，我会再跟他提一次，想必他会很有兴趣读一读。
至于再见面，我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
我以回到美国交接，我下周末在家里有个小聚会，来的都是老朋友。
如果你方便，过来坐坐。没什么正式安排，就是喝酒聊天。
你来了，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对你的书会有好处。
伍德科克
...........
乔治城那栋红砖小楼临街而立，门前一棵老橡树，枝丫光秃秃的，叶子落了满地。
徐越推门进去，客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装得体，手里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散在沙发和壁炉周围。
灯光暖黄，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空气里混着酒香、木柴的焦味和某种昂贵的香水味。
伍德科克站在客厅中间，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看见徐越进来，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徐！真是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朋友。”
他张开双臂，给了徐越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比在北京时瘦了些，颧骨高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整个人松弛下来，像卸了一副重担。
徐越拍了拍他的背，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威士忌味道。
“大使。”
“别叫大使了，卸任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伍德科克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比北京的时候瘦了。聂没有照顾好你吗？”
伍德科克开玩笑的说着。
徐越的回答自然也有一番幽默。
“爱荷华的食堂不如北京。”
伍德科克笑了一声，拉着徐越的胳膊往人群里走。
“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他领着徐越穿过客厅，先指了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华盛顿邮报》的编辑，跟书评版的人很熟。”
又指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老者。“这位是乔治城大学的教授，教中国历史的。”
再指了一个站在窗边的短发女人。“这位是公共电视台的制作人，做文化节目的。”
每个人朝徐越点头，客气地握手，问几句关于中国、关于书的话。
徐越挨个挨个的和他们认识一二。
伍德科克是民主党派人士，在坐的自然也都是一些民主党的人脉。
如果说共和党的主线是保守主义，那么民主党的对应理念准确地说叫现代自由主义与社会民主主义。
主要的选民就是移民多种族人群之类的。
当然里面的人不一定都认可这种，实际也并不是这样。
他们的政策风向都是根据选民来的。
理念是这样，想法不一定，都是生意。
那么认真干嘛？
而民主党所代表的“进步派”基本就是跟文艺界人士强强联合。
此时他们已经开始跟好莱坞逐渐勾搭上。
可以说有了他们的帮助，徐越确实能得到不少的便利。
徐越在这里见到了不少的熟人面孔。
包括白宫第一秘书杀手，美利坚第一深情，致敬夫妻关系最和睦最友好的总统夫妻。
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也就是个夜神月和L。
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天天搁这儿玩死亡笔记。
夫妻俩每天眼睛一睁开就开始智斗。
批量制造管鲍之交。
面对这等人，徐越自然是不会多跟他们废话。
妈的以后还要败坏他的名声呢。
他在聚会上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跟伍德科克聊了几句，喝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跟几个人点头打过招呼，就找了个理由告辞了。
伍德科克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书的事，你放心。我会帮你推一把。”
伍德科克未尝不懂这些，他和徐越都心知肚明。
不过徐越的作品确实不错。
伍德科克的政治主张也支持他做这样的事情。
........
回到爱荷华的第二天，徐越给理查德打了电话。
“伍德科克那边搞定了。”
电话那头理查德放下了电话沉默了片刻。
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个东方人的人脉和面子。
居然真被他搞定了。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重新拿起了电话。
徐越听见了他兴奋的声音。
“那么我们很快就要行动了！”
“印钞机就要启动了！”
.........
一家饭店的会议厅里，全美最刁钻的二十位图书采购商正围坐在一张长桌旁。
这些人来自各大连锁书店、独立书店联盟、批发商和图书馆系统。
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稿子、看封面、看数字，决定什么书能进门，什么书被挡在仓库外面。
对于出版社来说，他们是渠道的守门人，而这道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有人说动了他们比登天还难，也有人说他们只认钱，只要你出价够狠，再难看的书他们也会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理查德站在投影仪前面，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着。
他没有像传统编辑那样打开幻灯片，从头讲章节结构或者文学价值。
他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扬手一挥，拍在了长桌正中央。
那是一张支票的复印件。
在场的这些采购商皱着眉头。
哈珀与罗出版社状况不好，难道真是要完了？
他在干什么？中了亚洲人成为他的※奴隶了？
还是屁股被开发开始思考了？
理查德吸引到了众人的目光，嘴角邪笑拿起了这张支票。
举起支票环顾着四周展示，这时足以让大家看清楚。
上面的数字很清楚：五十万美元。
会议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在来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就知道了哈珀与罗出版社这次是要推一个亚洲人的书。
但是这个预付金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在1980年，这个数字足以买下长岛的一栋豪华别墅，还带游泳池。
对一个此前从未在美国出版过任何作品的亚裔作家来说，这个数字不像预付款，像天文数字。
理查德这才笑着拍了拍手，朝在座的人大声开口。
“我想通过这张支票告诉大家，我们哈珀与罗出版社不是把这本书塞进书店角落的‘亚裔文学’分类架。
而是我想把它放在你们门面最显眼的位置！”
他故意顿了一下，看着桌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一个坐在长桌正中间的瘦高男人举起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五十万？亚裔？严肃文学？理查德，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
你居然为一个此前从来没有在美国市场试过水的亚裔作家开出这样的筹码？
你要疯可以，别拉着我们。
理查德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大声，前仰后合，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顶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
宇智波狂笑.jpg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锐利的目光从那个瘦高男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座所有人。
他鹰视狼顾的看向众人，在坐的人被看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瞧！看看你们的肤浅，你们的质疑，你们的愚昧无知。”
“那些读者将会和你们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桌面上。
“他凭什么！？是啊！他凭什么！”
理查德把手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看着那些采购商。
说出来的话极其富有煽动性。
一个好的销售必定拥有的能力就是一个好的口才！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已经把这件事登报了。
五十万美元预付款，一个中国作家。
明天，全纽约的报纸都会写这条新闻。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见他，他们也会像你们一样！
像个小白兔一样到处询问。”
“对啊！这个亚洲人凭什么！”
理查德骄傲的抬起了头，双手大开大合猛地一张。
“听懂掌声。”
夸张的身体动作带来的视觉效果非常震撼。
理查德夸张的身体动作却越发的让这些人安静。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拍。
那个瘦高男人没有拍手，但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想什么。
有反应快的采购商低头开始沉思。五十万美元预付款，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一条新闻。
一个亚裔作家、严肃文学、天价预付，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就是流量。只要报纸一登，就会有读者好奇。
只要读者好奇，就会有需求。需求意味着销量。
哪怕书本身卖不动，光靠这条新闻带来的关注度，也能让书店多进一批货。
理查德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一个一个地往外丢炸弹。
他拿起了他手上的那本书。
“看看！看看这本书！看着这英俊的年轻人，这外貌！这作品的质量！”
长得帅也就多买一点，装什么？
理查德话还没说完。
“或许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位作家是来自东方的畅销之王。
他的作品在东方已经累积售卖突破千万。”
台下一阵讨论。千万？真的假的？他们美利坚也做不到。就一个中国小子？
“并且，我们还让他登上了每月读书俱乐部。”
每月读书俱乐部。美国版邮订兴趣书俱乐部，全国几十万会员。
只要书进了这个名单，就等于已经锁定了一大批销量。
听到这话，这群渠道商终于意识到了，这理查德真没吹牛逼。
合同或许可以阴阳合同，吹吹牛逼，人也不好查。
但是这种事情一打听就知道的，撒谎也就没了意义。
判断一个人，要看他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
如今理查德已经彻底证明了，他们就是要推这一本书。
理查德这么努力，也是没办法。
他们这些出版社找作家、买版权、编辑文本、设计包装、承担印刷成本。
可出版社本身绝大多数不上街开书店，因为反垄断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重资产和高风险，他们不肯轻易涉足零售。
读者也不愿意只去一家出版社的书店买书。
在八十年代至今的现代出版生态中，采购商是绝对的强权，出版社是求人的一方。
并且！在欧美出版业还有一个残酷的规则。
采购商从出版社进的书，如果卖不掉，可以在一定期限内无条件全额退给出版社。
这意味着所有的库存风险和损失，最终全由出版社承担。
更别说理查德还要为这次的推广会付一笔昂贵的场地费。
他今天要是搞不定这帮人，钱就白花了。
“我话说完，大家的想法怎么样？”
“谁赞成，谁反对？”
长久的讨论之后，那些采购商终于开始松口。
有人举手说“可以先试两千本”，有人加码到“五千”，有人提出“如果上了纽约时报榜单，我们会追加”。
瘦高男人最后也举了手，虽然满脸不情愿，但他举了。
“反正卖不掉可以退，对吧？”
理查德看着他，点了点了头，轻松的吹着口哨，抽空回了一句。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
渠道商们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一次的合作。
毕竟钱大头什么的都是出版社来承担。
他们稳赢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