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纽约各大报亭的报架上，出现了一批看似针锋相对的文化专栏。
最先发难的是偏激进的一家小报，头版文章的标题黑体醒目得令人心惊：
《红色恐怖再次来袭？中国文学入侵欧美？一个中国作家获得五十万美元预付款！》
文章一开篇就用尖锐的笔触质疑，声称纽约出版界正在被来自东方的外来者“入侵”，甚至扣上了冷战意识形态的帽子。
作者质问哈珀与罗是不是疯了，一个中国作家，此前在美国没有任何出版记录，凭什么拿到这样的天价？
凭什么让整个出版圈围着他转？这不是文学，这是噱头。
然而，任何一个耐着性子读完三段的读者都会发现，这篇文章在逻辑上极其狡黠。
作者用大量的篇幅去“论证”为什么徐越不可能真正反攻美国市场。
他写道：“他没有约翰·厄普代克对美国中产阶级客厅的深刻洞察。
同时也没有也没有雷蒙德·卡佛那种硬核的冷漠与朴素。
更没有菲利普·罗斯对犹太裔美国人身份困境的犀利解剖。
一个在东方土地上生长的作家，怎么可能理解我们的世界？
他绝不可能征服百老汇，也不可能让中西部的家庭主妇为他买单。”
这篇文章的作者在报纸上如此写道。
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
“我们会赢的！”
他小小徐越妄想和美国文学作对！
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哼！找死！
大意就是你不来美国写文学，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你若来了，见我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来了我们美国搞写作？等着吧！没你好果子吃！
这样的打压和贬低可给这群骄傲自大的美国佬给看爽了。
美国佬表示他们就爱看这种。
这多爽的啊！
然而这只不过是开胃前菜罢了。
这也在徐越的计划之中。
文章到这里还没有完，接着这位作者笔锋极其自然地一转。
“然而，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徐越的年轻人带来了一种全美缺乏的、极其罕见的文字张力。
他像是一个站在东方废墟上的哲学家，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古典美感，剖开现代人灵魂里的溃疡。
他的小说里有一种节奏，缓慢的、沉郁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你读完一页，会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读完一章，会觉得窗外的世界忽然变得不太真实。
他攻不进我们的市场，但他可能踩碎我们傲慢的神经。”
文章结尾，作者用一种欲扬先抑的口吻写道：
“也许我们该庆幸，这样的作家不在美国。因为如果他在美国，他会让我们的作家显得，太轻了。”
还有点题！到了最后还点题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好吧，徐越承认了，这一篇类似的软文推广就是他写的。
他早早的更新迭代了打法，采用全新版本震惊式爽文标题，通过先抑后扬的经典手法吸引读者，让美国人看完了全文。
最后达到了反向推广，表为抹黑实为带货，徐越深谙黑红也是红的道理。
同一天，《出版家周刊》和《纽约时报书评》也刊发了类似的“讨论性”文章。
《五十万美金买一个“东方灵魂”是疯狂还是远见？》。
表面上在冷静分析这笔交易的商业逻辑。
实际上却把“徐越”这个名字，与“五十万美金”“极具张力的东方灵魂”“震撼全美”这些关键词强行绑定在一起。
《纽约时报书评》则刊发了一篇署名评论。
标题叫《来自中国的“异乡人”能否征服美国读者？》。
文章以“质疑”开头，以“期待”收尾。
徐越本来还想用上一些天阶功法和焚诀。
上周，国外，出差，生活细节，感动，疑惑，同事，微微一笑，沉思，恍然大悟，我不禁，文明，自由，人文关怀，善意，感动，反思，不得不承认，差距。
掌握了这些词汇，将其穿插在你想要的评价的国家里。
你就完全可以得到了一篇文明的文章了。
可惜这次没用上。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
这样的文章！他能写3000篇！
整整写出三千篇文章。
这样的标题在美国的影响力是恐怖的！
尤其是当下的美国人神经也很敏感。
红色，文学，恐怖，入侵之流。
这些关键词加在一起登上了报纸。
此时正是冷战的关键时期，这些词汇可不亚于在美国放了颗核弹。
还有人称这是又一次“偷袭珍珠港！”
某神秘东方大国，搞偷袭（变调）不讲武德！
徐越想要的宣传效果完美达到了。
甚至还要超出许多。
仅仅是几天的时间，这一消息就开始疯狂的扩散到了美国各地。
基本除了乡下，现在美国佬大多全都知道了。
第一个讨论激烈的是出版行业内部。
他们是第一群知道这个消息的。
大家都在冷眼旁观，又或者是暗自观察接下来的发展。
如果哈珀与罗证明了中国文学在美国行得通。
那是不是说明，某神秘的东方大国里面也有一座座金矿等着人发掘！
！！！
说不定到时候即将演变成一场掘金狂潮。
大出版挖矿时代正在到来中？
狗蹲在了厕所，耐心等待批量制造上好口粮。
为此大家都吵得不可开交。
出版行业内部，各家出版社的编辑们在午餐桌上争论不休。
有人拍着桌子说“哈珀与罗这是赌博，赌输了就是大笑话”。
有人端着咖啡冷眼旁观“我看他们未必赌输，你们看看那几张报纸的版面，全是软文”。
还有人算了一笔账。
五十万预付款加上铺货费用、广告费、电视通告费，哈珀与罗在这本书上的前期投入，怎么也得往七八十万走。
这个数字放在一个默默无闻的亚裔作家身上，不是勇敢，是疯狂。
可疯狂的人往往先赢。
而作为徐越和哈珀与罗早就瞅准了的大学阵营里面同样声浪不小。
大学群体可谓是年轻人声音当中最大的，什么样的消息在他们这里都能像火线一样闪电般燃烧和传播。
但同时也是舆论群体最复杂的一些人。
哥伦比亚大学的文学系讲堂里，几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后现代主义教授在课间围着报纸争论不休。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敲着报纸，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哈珀与罗疯了吧？给一个东方人五十万美金？他们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美国作家的书被退回来？”
旁边的年轻讲师把报纸拿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篇文章里引用的徐越小说段落，看了好一会儿。
“等等。这段话写得，真他妈的好。”
老教授瞪了他一眼。
而群体舆论的复杂性还不至于。
徐越的精英人士关系网，也要将其散播出去。
伍德科克早就承诺过会为徐越的新书出点力。
而显然一则小道消息正在开始流传。
“总统夸奖看过这本书！”
“最近在上流人士当中十分的热门！”
“纽约的上流人士们必读的一本书！”
一间高级沙龙里，一些“名媛”“贵妇”正在品尝下午茶。
在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存在着一种“家境极佳、无需为生计打工、将生活重心放在品位、社交、慈善与教养上”的群像。
且在这个恰恰是这种文化在美国社会中的一个巅峰期。
也诞生了后来人们刻板印象中的“名媛”
在当时，这类女性以及她们所在的阶层通常被称为：
“old money”“Socialites”（上流社会名媛） 或 “preppies”（预科生/精英派）。
她们并不关心什么后现代哲学，也不关心出版市场的商业逻辑。
她们的日常就是古董收藏、艺术品鉴赏、园艺设计、马术训练、高尔夫与网球赛、游艇出海。
而她们也看到了这些消息。
但他们关心的只是上层风向，以及报纸插图里那张印得有些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徐越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色西装。
侧脸线条如刀削般硬朗，黑发下那双深邃而有些忧郁的眼睛正透过纸面看向镜头。
照片是罗伯特拍的，选的是徐越坐在书桌前抬头看窗外的那一瞬间。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颧骨下方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的轮廓被勾勒得干净而有力。
美国人也有喜欢的东方长相，很难说有没有罗马人的影响。
罗马人就是黑发。
当然这是两者没有直接的影响，毕竟欧美人都在追求金发。
但他们对东方长相古典异域还是很认可的。
“老天，这就是那个写出《东方月亮》的中国作家？”
一位妆容精致美丽的小姐用指甲套划过报纸，指甲套上的碎钻在纸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在徐越的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看起来像是个从上个世纪走出来的贵族军官。
那种眼神，我说不清，像是见过很多事，但又不愿意多说。”
旁边一位穿墨绿色天鹅绒裙子的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办签售会？我想去。”
“你去干什么？你又看不懂中国小说。”
“我看人。”
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声清脆，在沙龙的暖黄灯光里飘散开来。
对徐越的这类消息最敏感的还是要属于作家或者有志于成为作家的群体。
与此同时，在布鲁克林一间逼仄的公寓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在打字机前面，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
他是纽约大学写作班的学生，写了好几年小说，投稿无数，退稿信堆了满满一抽屉。
他看着报纸上那张徐越的照片，又看了看那篇关于五十万预付款的报道，忽然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操。”
他骂了一声，又弯下腰把报纸从废纸篓里捡了出来，展开，抚平，重新读了一遍。
在芝加哥，在旧金山，在波士顿，在爱荷华，同样的报纸被同样的人翻开。
有人嫉妒，有人好奇，有人兴奋，有人愤怒。
所有这些情绪汇成一股暗流，在出版界、文学圈、大学校园、中产阶级客厅里同时涌动。
理查德在纽约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七八份报纸，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徐。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
“看到了。”
徐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预料之中事情的而已嘛？”
徐越总是装作轻松“绷住”的模样。
其实取得现在这个成效他也没能想到。
只能说，想到和做到永远隔着那么一扇门。
只有当你做到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后的世界才会对你敞开。
徐越平静回复，理查德暗道一声这个亚洲人真是老谋深算，实在是摸不到他的底。
好吧，既然如此，他们对他的利用还没有完！
“我们的宣传还没结束呢！”
“你还有一档电视节目！”
徐越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这都是早就说好了的事情。
“什么电视节目？”
徐越想要提前做好准备，根据主持人的习惯来应对。
他可不想到时候在节目上被人为难。
这种事情在美国发生的还少吗？
理查德似乎就等着徐越问这个问题呢！
此刻他的语气转变成了一种浓浓的打趣地意味。
“这个节目跟你们中国可有点渊源了！”
理查德地话里话外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
徐越皱了皱眉头。
“你就直说吧。”
听到徐越的催促，理查德也不再卖关子了。
“《the pierre berton Show》！”
“怎么样，这可是你的前辈布鲁斯李登上过的舞台。”
徐越沉默，徐越无语。
李小龙在美国的名气的确是十分大。
《the pierre berton Show》就曾经采访过李小龙。
在这里他说出了那句非常出名的话。
“be water， my friend！”
但有些地狱的是，这是他生前唯一接受过的美国采访。
没过两年李小龙就早早去世了。
依旧是最地狱的打卡点。
堪比法国断头台找头。
要是让张鑫炎等人在国内知道了。
他们一定要将徐越抓回去。
你这不是已经完成文化出海了吗？
而理查德让徐越登上这一档栏目多少也是有些恶趣味了。
其实理查德还真不是，主要他们是来搞宣传的，不是来恶心人的。
是这一家媒体比较有经验，且对中国人或者说华人还算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