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荷华的秋风带着密西西比河谷特有的湿冷。
“嘿，迈克尔！？怎么了？”
“嘿！你到底怎么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史密斯扯着嗓门叫了两声。
但他要喊得那个人却一动不动。
迈克尔·坎宁安坐在草坪木椅上，眼神聚焦于眼前的一本书，全然恍若没听到好友的呼唤。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史密斯看着迈克尔痴迷的样子，他感觉这人不是入神了。
而是似了？
这野人魔了？
而此时的迈克尔正心无旁骛地阅读着他的“人生之书”。
他的双眼死死钉在手里的精装书页上，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地捏着书脊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又喊了两声的史密斯有些崩溃了，喊魂都喊不回来了。
“what happened to the world?（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史密斯有些郁闷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白眼。
他完全无法理解，迈克尔怎么会如此沉迷于一个亚洲人写的东西？
这简直难以置信。
这个该死的亚洲人施展了什么邪术？
降头？
隔着图书也能下？该不会下一部就要统治世界了吧？
很好很智熄！这很美国。
史密斯和迈克尔都是爱荷华作家工坊的一员。
虽然爱荷华作家工坊与聂华苓主持的“国际写作计划”并不完全相同。
但两者共用爱荷华大学的场地与资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最近在电视和报纸上铺天盖地的中国年轻人徐越，名义上和他们算是同校的“同学”。
但是嘛，泰罗和泰森也都只占了一个泰字！
差距自己找！
搞不清楚实力的差距，就胆敢和徐越他们蹭关系。
能参加国际写作计划的，大多是各国早已成名或功底深厚的作家。
而他们这群作家工坊里的年轻人，不过是有志于文学创作、正在努力挣扎着想要拿到艺术硕士（mFA）学位的“预备役”罢了。
可即便如此，能挤进爱荷华作家工坊，意味着史密斯和迈克尔已经打败了全美绝大多数同龄人。
二战之后，美国各大高校为了消化退伍军人和繁荣文化，纷纷开设了类似的文学创作课程。
但爱荷华无疑是最早、也是最成功的那一个。
尽管外界常常批评它在“批量生产中庸的学院派”，可庞大的基数摆在这里，抽卡也能抽到神卡。
在1980年的全美文学版图上，爱荷华依然独占鳌头。
它被称为美国文学界的“黄埔军校”和“造星工厂”。
纽约顶级的出版人与文学经纪人每年都会定期飞赴爱荷华，像猎犬一样在这群年轻人里拉拢潜在的巨星。
处在这样的文学圣地里，史密斯骨子里带着一种天之骄子的傲慢，
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比同为“同学”的徐越差？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来自封闭东方的亚洲人。
然而，坐在木椅上的迈克尔·坎宁安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深深地点了一口气，缓缓合上手中那本精装版《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眼神里充斥着一种震碎灵魂后的茫然与狂热。
“好书……这是一本绝对的好书！”
迈克尔喃喃自语，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发抖：
“我这辈子……恐怕都写不出这样的一本书。
甚至我敢坦言，如今全美那几位高高在上的文学大师，跟徐也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史密斯，语速极快地说：
“在这个赛道上，他们面对徐的时候，是完全无法超越的！”
史密斯一拍脑袋，整个人彻底震惊了。
他感觉迈克尔不是回过神来了，而是他的灵魂直接被那个中国人在隔空勾走了！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这亚洲人到底施展了什么邪术？
能让全美最顶尖的文学天才隔着半个美国为他如此疯狂？
还有什么美国的大师超不过！
怎么可能！
这里是美国！this is 阿美丽卡！怎么可能！
事实上这完全是耍流氓，美国的文学自然不弱，但完全和其不是一个种类。
美国小说都分为虚构和非虚构，商业严肃，基本看不到这样的书。
在美国玩上了文学宝可梦对战，这很不公平。
迈克尔看见史密斯那副不屑又困惑的模样，迈克尔感到了一种庆幸。
还好这样的书我读了。
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但迈克尔很快又迫不及待地将书递了过去，眼神里全是急切的推销欲：
“看吧！史密斯，你只要看上一页！看了你就知道了！”
“看这本书绝对是一种绝美的享受！”
“我看完之后感觉自己整个人特别通透！”
迈克尔翻开书页，声音低沉而充满张力地朗读起来：
“如果永恒轮回是最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就能在这一背景下展现出全部的轻盈与美。
但是，重果真可怕，而轻果真美丽吗？最重的大山，最轻的羽毛……唯一的必然，就是无常。”
“人在重压之下，是否只能选择屈服？
不，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最酷烈的生命实现的形象。
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越趋近于真切和实在。”
“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一过的！史密斯！”
迈克尔大声说道，眼神明亮得吓人。
“oh， no……”
史密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但他必须承认，迈克尔此刻的狂热彻底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对路边的普通大众来说，这样深刻的哲思小说也许显得晦涩.
可这里是爱荷华作家工坊！汇聚在这里的，是全美最自负、最纯粹、也最敏感的文学青年。
对这群视文学为生命的文青而言，一本能够打穿灵魂的杰作，就是这世界上最无法抗拒的毒药。
“好吧……我会尝试着读一读的。”
史密斯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兄弟的肩膀上。
“不过你也该开始你自己的写作了，迈克尔！
你可是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小说家的，不是吗？”
史密斯或许看不起那个远在纽约炒作人设的徐越，但他对自己兄弟的才华有着绝对的信心。
迈克尔·坎宁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手中的这本书没有击垮他的信心，反而像海上的一盏灯！
一盏能够穿透迷雾的巨型探照灯，彻底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海的对面是徐越大师哒！
“是的，我要写作。”
爱荷华写作工坊之所以被誉为美国文学界的黄埔军校，就在于它源源不断产出大师的恐怖能力。
此时的1980年，正值爱荷华人才最富集的黄金时代。
一批未来主导20世纪后半叶美语文学的大师，正处于毕业或刚成名的雏形期。
而此时此刻，被徐越的作品深深震撼的迈克尔·坎宁安，已经在心里暗暗将那个遥远的东方作家视为了终身追赶的灯塔。
在多年之后，他将以徐越的技术与哲学为精神导师，写出那部震惊世界、勇夺普利策文学奖的《时时刻刻》。
也是让徐师的名号开到美国分师了。
........
缅因州，斯蒂芬·金的家中。
“斯蒂芬！斯蒂芬！”
斯蒂芬金的文学经纪人吉迪恩连门都顾不上敲得太有礼貌，脚步匆匆地一路小跑冲进了客厅。
此时的斯蒂芬·金早已摆脱了早年窘迫的苦日子。
靠着一部接一部爆火的恐怖小说，赚取了足够的金钱，生活也变得富裕了起来。
他再也不需要为了孩子的学费发愁，也不用每日每夜靠在洗衣房打零工来凑齐母亲的治疗费。
虽然还没有成长为后世那个横扫全球的完全体大魔王，但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样子，已经多出了几分名家特有的静气。
“吉迪恩？这是怎么了？”
斯蒂芬·金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有些诧异地看着满头大汗的文学经纪人。
“fuck！那个亚洲人！他挤掉了你的畅销榜冠军！”
吉迪恩一把将手中的报纸摔在茶席上，指着那个名次狂吼。
那可是《纽约时报》的每周畅销书榜单冠军！
这可不是普通的榜单。
吉迪恩说的畅销榜冠军是《纽约时报》的每周畅销书榜单冠军。
之前也说过了美国的小说还分虚构和非虚构。
非虚构小说结合了社会真实案件，天然的带着吸引力。
某种程度上是自带销量的。
尤其是非虚构商业小说，那更是销量恐怖。
就比如《谍影重重》这位更是卖出千万本。
而非虚构的严肃小说有专门的榜单。
但这个《纽约时报》的每周畅销书榜单可是不分商业严肃的。
单纯的进行一个统计。
这里可不分什么温柔的避风港，商业小说与严肃文学同台血拼。
无论是带上了社会真实案件、天生自带流量优势的非虚构类作品，还是各路大咖的虚构巨着，全都挤在同一个绞肉机里决一死战。
换句话说就是整个晋西北都在这里打。
又或者说这是全球最残酷、最恶臭、最具批判性、最唯成绩论的畅销书榜单。
这是全球图书销售额最高的地方。
在这里有的只是成王败寇、无尽清算和失败的原罪。
而图书销量，冠军榜单胜者唯一的奖励。
当你取得了第一个冠军榜单的同时，你必须要要赢得下一个冠军榜单来证明自己的含金量。
百团大战，所有人都逃不掉，所有人都是站着进，躺着出。
中正这个微操大师来了也得爬着出去。
而现在徐越登顶了！
也因为如此，每周畅销书榜单也能起到一个市场晴雨表的作用。
谁犯罪，谁摸鱼，谁的销量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是泰森还是泰罗？在这里我有眼睛自己能看。
而如果按《纽约时报每周畅销书榜单的登顶周数与月份分布来看，1980年的图书市场呈现出非常明显的“接力霸榜”格局。
前面的是谍战《史迈利的人马》4周也就一个月。
23月是《黛西公主》霸榜五周多前面一个周。
而三到七月大帝古战场横空出世。
《谍影重重》霸榜十六周!
紧接着又是《《天使的怒火》霸榜11周。
而到了9月，本该是那个来自缅因州的恐怖小说界新贵，斯蒂芬·金的天下。
然而，榜单第一行的那个名字，却不是斯蒂芬·金。
也不是他那本刚上市不久的《末日逼近》。
那个位置上，赫然印着一个东方人的姓氏！
徐越！
现在徐越登顶了！
这不仅是名誉，这每一周掉落的次序，全都是实打实流走的绿钞票啊！
吉迪恩简直难受到了极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忍不住双手捏握成爪掌心向上，徐越！你这是为何！
而且这样难受的事情还不只有一件！
还有double！
“而且你听说了吗？这个亚洲人的书已经畅销到被推荐为每月读书会推荐的特别小说了！”
吉迪恩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地替斯蒂芬·金抱不平。
“该死的！他一定是塞钱了！一定是给那些死板的评论家送了厚礼！”
“连你都登不上！他一个亚洲人凭什么！”
想他也想运作一下这种好事，结果竟然不许！
然而，此时尚未到达职业生涯最顶峰、还没写出《黑暗塔》系列也还没交出完全体《闪灵》的斯蒂芬·金，心态却出奇地平和。
他看着榜单上徐越的名字，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语气平静地摆了摆手：
“别人是虚构严肃文学，能被每月读书会推荐也很正常。”
“我只不过是一个写商业流行的恐怖小说作家而已。”
听到吉迪恩的话，斯蒂芬也不得不出来站出来为徐越解释一二。
实在是他这个身份不太适合。
商业流行，比不过严肃文学，他要认。
而且他还是恐怖小说，跟人徐越这种哲学小说又比什么呢？
比谁更健康吗？
要是每月读书会真推荐了他的小说，学生们恐怕出了学校就要开始闹事了。
说到这里，斯蒂芬·金顿了顿，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赞赏，轻声补充了一句：
“况且……我也贡献了一本销量。那本书，他写得真的很特别。”
听着自家作者这番云淡风轻甚至还反向带货的言论。
吉迪恩瞬间僵在了原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本来是想来着斯蒂芬金抱怨一通，结果自家的作者还向着对面！
斯蒂芬！你这是为何？！
金哥我投了，不想玩了。
金哥：我发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