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上来就直接冲刺！冲！
直接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要求。
很好，果然演都不演了，上来就直接干预创作还指明类型。
戈登就坐在那里，一股不容置置喙的压迫感直扑面来。
可坐在对面的徐越却没有急着接话。
他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在戈登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戈登，面孔瘦削却硬气十足，眉骨高耸，凹陷的眼眶里透着鹰隼般凌厉的眼神。
他那头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绷得极紧，整个人看起来严肃又霸道。
徐越不由得感叹，果然是相由心生。
单看这副外表，这就是个霸道至极、习惯了裁决生杀大权的主儿。
徐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定，半天没哼出一个字。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原本充斥着压迫感的空气，在徐越这稀罕的上下打量的眼神中，气氛逐渐变得凝滞诡异。
即便是戈登·利什这样横行纽约的文坛暴君，也有些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冷暴力了。
在人的身上努力了半晌，换了来了一句哦，一般。
除了弄人一身口水还能干啥。
不是你看啥呢！跟看猴子似的。
在这里你们才是外国人！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徐？”
戈登终于忍不住微微皱眉，打破了沉默。
“wow！戈登！我是你粉丝！”
徐越这才突然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挤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夸张。
徐越就是想晾晾他的，他是可以满足戈登的条件，但也没必要忍着对方。
戈登雷厉风行的性格，本来肚子里已经憋起了几分火气，可徐越突然来了句“我是你粉丝。”
唉没办法，这可怜人哪里有粉丝呢。
听到这话，戈登像铁板一样的脸瞬间有些挂不住了。
他喝了口咖啡，努力的压下嘴角那怎么也收不拢的弧度，板着脸解释道：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
他那嘴角翘得简直跟匹诺曹的鼻子似的，钛合金的压力都压不住。
就这还在那里硬装高冷。
看着戈登还在嘴硬，徐越都懒得戳穿。
感觉对面的灰白的头发快要长出双马尾了。
听说他年轻时是个金发，更形象了。
老美家的金毛果然也是有点说法的。
“ok，ok，我不说了。”
徐越极配合地举了举手，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说了。
可就在他闭嘴的瞬间，徐越分明捕捉到戈登眼睛微微下垂。
看着他的模样怎么感觉有些可惜呢。
啊，不说了？失望.jpg
越是表现得强硬、刻薄、不可一世的人，内心深处其实越渴望得到旁人的绝对认可与崇拜。
“短篇上文学杂志吗？”
徐越将话题扯回了正轨，再度说起了短篇文学投稿的事情。
戈登这下连演都懒得演了，不仅指名道姓干预创作类型，连发表的阵地都直接给划好了界限。
“就投稿《纽约客》吧！稿子写好了我也要看看。”
嗯，戈登还好语气变了，没直接说“稿子写好了我要改。”
说到《纽约客》，徐越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部期刊的底细。
作为1980年全美文学期刊金字塔尖的存在，《纽约客》地位极其崇高。
有许许多多的大师在上面发表过文章。
J.d.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约翰·契弗、约翰·厄普代克、雷蒙德·卡佛、菲利普·罗斯等文学巨匠都是《纽约客》的常客。
这些人一篇一篇给人抬了上去。
甚至于那些经常于《纽约客》发表作品的作家会被称作“纽约客作家”。
就可以看出《纽约客》在美国作家圈地位有多深厚了。
可它在文学圈里的名声也是出了名的爱蹭流量、势力至极。
当年《了不起的盖茨比》作者菲茨杰拉德生前多次投稿《纽约客》，都被编辑部以各种高标准拒之门外，理都不理。
等到菲茨杰拉德死后，《盖茨比》咸鱼翻身大火特火。
这群流量仙人又立马倒贴，把他生前写的所有垃圾文章一股脑儿全发了出来。
感觉这群人像是地震卖货、空难卖保险、名人去世发广告的那类吸血鬼。
而这还是因为他根子上得位不正。
其实它本身也不是一部纯文学杂志，反而是集齐了各种要素。
美国新闻、社评、小说、文章、文学批评、讽刺作品、漫画及诗歌。
这些全都有，它以插图和主题故事封面而闻名的。
可以看出跟这就跟美国意林和美国读书会没区别了。
一个冷知识包括国内的《读者》之类大多都是美国先行版抄过来的。
还被迫改了名。
而美国的这些杂志只不过是升级版罢了。
他们早期的服务群体就是一堆中产阶级，或者以为自己是中产阶级的。
你在国内看到一本叫《北漂》的杂志，就是这种感觉。
徐越在全美连单行本都发行过了。
这会儿倒好，要跟着戈登回去发文学杂志，颇有一种梦回中国、退版本开倒车的滑稽感。
不过，像徐越这种已经成名的作家转头去投顶级杂志，在美利坚文坛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一方面，像《纽约客》这种商业与文学兼备的顶级期刊，给顶级作家开出的千字稿酬极其丰厚。
一篇短篇往往能白嫖数万美金，对作家来说，无非是顺手写一笔轻松的高额零花钱。
另一方面，长篇大作的创作周期太长，靠短篇保持市场与评论界的存在感，也是避免空窗期过长的好法子。
再就是还一些最重要的，只有登上了这些杂志，才有了评选某些奖项的资格。
当然，戈登的目的可没这么简单。
“你的书能卖几十万册，但买单的可能大多是大众读者。
而《纽约客》这类期刊的读者，全是评论家、文学奖评审、大学教授和其他顶尖同侪。”
戈登吸了一口烟，眼神尖锐的看向了徐越，极其毒舌的说了出来：
“只有上了这类文学杂志，得到了他们的好评，你才算正式打入了美国的文学圈子。
要不然，你也不过就是个在美国赚钱的xx，点单一次，然后出去就走。”
“没有人会记得你，三个月两个月？人们就会忘记你。”
徐越扯了扯嘴角，话糙理不糙，你这话也太糙了。
不愧是老美人，依旧没有点性元素不会讲故事。
但徐越不得不承认戈登这老小子说的话在理。
他只是凭借着一次性的营销才在阿美把书卖了出去。
而戈登也看得很透彻，徐越这个中国人，要想在美国取得地位就得这样。
他真的从徐越的书里读到了一些独特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有可能成为一种新的流派。
这种诱惑是戈登不能所忍受的。
在美国发出一种新流派，那可是多少人的梦想。
你说徐越是中国人。
到时候入了美国国籍不就行了。
历史上的那些英裔美籍，还有非裔美籍的不都是这样。
他们本来就是个多民族移民国家，现在文学上也快是了。
不得不承认的就是最近美国这些年少数族裔的文学声音正在变大。
他们也被归纳成为了美国文学。
听到戈登的话嘴角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打入美国的文学圈子？
徐越当然想，而且众所周知的是一个外国人想要融入美国圈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尤其是他还是个亚裔。
但同样众所周知的是，中国有句古话。
打进去可比“考”进去简单多了。
既然眼前有《纽约客》这块现成的跳板，又有戈登·利什这个急切想在文坛立威的“剪刀手”鞍前马后，那干脆就搞个大的！
“行。”
徐越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至于文章嘛……我已经写好了，正好带在身上。”
“什么？”
戈登·利什拿着烟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神里难得闪过一丝错愕。
这亚洲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已经写好了”？
他以为能登上《纽约客》的短篇是买粉吗？
这么容易？
随手就能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来？
看着戈登那张带着错愕表情的脸，徐越心里嘿嘿一笑。
他可没有什么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能力，明知道这位的脾气还不准备适应的装甲？
徐越直接会适应的，就准备好了的相应的文章。
徐越不紧不慢地拉开早就被丢在一旁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整整齐齐的打文稿，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戈登看着那沓厚度并不算夸张的纸页，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真有。
不过戈登的质疑没有结束。
“徐，我要的不是你那些带有浓厚东方传统或者欧洲政治伤痕的过时文稿。
我要的是极简！是你在上一部作品里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冰冷而节制的底层哲思！”
虽然徐越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跟他想要的那种极简风格相距甚远。
但从一些篇幅当中仍然可以看得出来，里面有新的可能。
戈登找上徐越最根本的目的就是如此，他在徐越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描写中看见了一些极简的可能性。
他想让徐越再一次的写出这样的文章，从而发展成一门完整的写作风格。
尤其是在他的直接指导下，让徐越完善这种风格。
徐越笑了笑，我还不了解你？
脑子里装着答案来考试，那不就是作弊？
他开了。
徐越微微后仰，语气信誓旦旦，甚至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自信。
“这绝对符合你的胃口，是我昨天刚写完的。”
昨天刚写完？
戈登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草率”的创作态度极其不满。
但看着徐越那双镇定的眼睛，他还是耐着性子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沓文稿夹了过去。
同时他的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对他使用删除！
他待会儿一定要好好的删改一下这篇文章。
直接改成他喜欢的模样！
戈登终于低下了头观看起了这篇小说。
第一页的最上方，打着用极其冰冷干净的字体打出的小说标题
《石泉城》
作为后来理查德·福特奠定“肮脏现实主义”宗师地位的绝对代表作。
《石泉城》在原本的文学史上，是80年代美国短篇小说无法逾越的高峰之一。
它抛弃了一切华丽的辞藻与宏大的叙事，用一种几近残酷的克制，描写了一个盗窃犯带着女友和女儿驱车前往怀俄明州石泉城的荒凉旅程。
那种属于美国底层社会的绝望、冷漠、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在微小罪恶与温情边缘挣扎的日常危机。
几乎将“极简主义”与“肮脏现实主义”的美学张力拉到了极致。
理查德福特和雷蒙德卡佛几乎就是极简主义和肮脏现实主义文学的魔王双子星。
相较于后者在国内的名气之大，理查德福特的名气就要小很多了。
然而是事实上在美国两人几乎同等重要。
尤其是两人还是朋友，无论是写作风格还是私下交往两人都极为合得来。
甚至于，理查德福特还经常给雷蒙德卡佛的文章提建议。
所以说极简主义和肮脏现实主义是两人亲手发扬光大也不为过。
戈登这个人纵然有很多的缺点，然而对待文学这件事情他是无比认真甚至有些虔诚了。
说看就看，他立马就陷入了书里的世界里。
这一看，让他皱起了眉头。
并不是让他难以接受，而是他居然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看到了什么？！
徐越在这部小说集里运用了一系列令人耳目一新的写作手法。
由于教材找上了，徐越这个学生自然也是学好了。
他采用的卡佛和式不可靠叙事，非确定性叙事以及省略和空缺手法等等。
小说中常见的修饰性词汇、反映作者观点的阐述性文字都被徐越给删减了。
小说的句式又被徐越改成了一些简单的词汇，同时叙事变得极为节制。
小说就像是由几个几张照片和几段录音组成，而这些片段之间的一些过程被省略了。
这就使得有些时候一个不注意，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转场了。
看的不仔细，不深入，基本上往往就要看两到三次。
这也是极简主义小说的一大特性。
每个字都特别简单，但是你一扫过去特别简单。
继续，等等，怎么到这儿了？
刚才发生什么了？
又要继续往上反复翻阅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