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过了年，徐越舒舒服服的过了几天好日子。
这几天他都是龟缩在屋里“认床”。
认到床和他熟悉为止。
倒真不是他想偷懒不坚持写作，实在是因为老家这条件和之前没得比。
跟首都的暖气房比起来天差地别。
没暖气，这稿子怎么写？
写着写着，每隔一段时间，写作实力就要迎来“断崖式巨变”，一身神力逐渐流失。
写着手脚冰冷，只有脸是红的。
脸还是冻得。
为了保证手部温度，徐越时不时就要运用“屁股垫加热法”这样的土法暖手。
龚樰也久违的感受到了南方冬天的湿冷，嘴上微笑着说“还好”。
但也默默带上了围巾围巾，夜里还不是抱徐越抱的更紧了？
除此之外，徐越便是游走于市内的各种集会。
或许是听说到徐越这个全国知名的大文豪回到了家乡。
川省的作协不断的发出邀请徐越做一些文学分享，也就是文学沙龙。
开会嘛，徐越和刘振云很熟悉了。
无非就是上去吹吹牛，吃点茶歇，再分享一些自己在美国文学的研究。
徐越对这些倒是手到擒来的。
与此同时徐越还见到了老熟人，刘鑫武。
这位跟徐越类似，都是在首都入的作协都是燕京作协的人。
但两人都回了家，都被邀请过来了。
两人一相见那简直是感同身受啊。
忙活了一阵子，徐越和龚樰在老家的时间也要到了尽头。
虽说后世的调休制度一直被称作是万恶之源，被无数人吐槽。
但在理论上在这会儿，调休就有着她积极的意义。
后世的调休尴尬之处在于交通的发展越来越便利，一个人乘坐着便利的高铁，当天就能到家。
这就让调休就失去了本来的作用。
最起码现在的1981年还是非常需要调休的。
春节法定节假日一年到头也就只有春节的初一、初二、初三这短短三天。
这次也就是看在徐越这尊“文坛大佛”乐善好施的面子上，马毅团长特批了一个极其充裕的假期。
不然就这三天坐火车的时间都不够！
但徐越等人还是马上就要回京了，总不能龚樰不上班了吧。
理论上可以，但除了徐越外的人都不愿意。
在动身回京之前，徐越也要找赵爷商讨这回回家的最后一件事。
村里建砖厂的计划。
当徐越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赵爷眼神一亮，激动的站了起来。
“越娃啊，咱们新村可等你太久了！”
仿佛徐越来了青天就有了，未来就有了的。
但事实证明赵爷想的太简单了。
尤其是在徐越
真正深入了解了当前的建材市场之后，徐越也发现自己最初的想法有些过于简单了。
在这个时期的川省，社队砖厂其实早已不是新鲜事物。
早在六七十年代，全省各地就兴起了大量的社队砖厂。
在三中全会之后，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乡镇砖厂更是迎来了野蛮生长的黄金时期。
就拿隔壁的遂宁市为例，借着当年搞“浮夸风”时打下的底子，当地重新启用了大大小小几百个砖窑。
而在这段时间时期，他们也开始搞转型，从完全手工向半机械化的过渡。
砖瓦厂、机砖厂如雨后春笋般诞生
市场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徐越知道这些信息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
咱们这能人还是不少啊。
赵爷也是被吓了一跳。
脸上的兴奋逐渐消散，表情逐渐变成了一脸的忧愁。
他猛吸了一口旱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揉了揉自己头发。
“这么说？咱们新村是彻底赶不上趟、来晚了？”
徐越表示，也不至于是这样。
只要想走，路就在脚下。
“赵爷，现在咱们现在进场不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但绝对不算晚。”
“靠着运费成本和本地的地理位置，咱们努努力还是能够拿下周边这片区域的市场。”
徐越又说起了如今的建房潮。
在改革开放之初，土地分到户后大家都有了新的事情做。
一些能人胆子大的就开始冒头。
再过两年，政策更宽泛人民更活跃，到时候出去打工的苗头就要开始了。
到时候大家就要开始建新房了。
只要这波建房潮没有过去，他们就依然有时间。
毕竟未来的几年是一片绝对的蓝海市场。
“赵爷您自己也发现了，现在村里村外想盖新房的人越来越多。
大家都舍得用砖瓦这种新材料了，对不对？”
赵爷连连点头。这倒不假，改开之后政策宽了。
除了他们新村出了个徐越，附近几个村子也冒出了不少胆子大、会折腾的能人，起新房的声音隔三岔五就能听到。
“所以，咱们要干，就不能搞老一套的土窑打闹，必须带上风险。”
“我们要直接加入机械化的进程，绝不能落在后面。
而要搞机械化，就必须以集体的名义去向银行‘贷款’！”
当前的乡镇砖厂虽然数量多，但绝大多数仍停留在传统的“土窑”阶段，产能低、质量不稳定。
部分的砖厂开始准备转型，但转型期也有阵痛。
而国营大厂虽然质量好，但由于距离远、运费高昂，性价比低。
就是这些原因才是给了诸多社队砖厂生存的机会。
他们能生存，徐越他们自然也可以。
并且徐越还有他们不具备的优势。
徐越可以利用在燕大和京城的人脉资源，引进国营大厂已经用了一些年的设备。
整个川省砖厂在70年代到80年代也在不停的更新。
什么空心砖，页岩砖，炉渣砖，混凝土小型空心砖都是在这个时期过渡发明出来的。
国营大厂都已经替后来者把坑踩平了，工艺成熟，拿来就能用。
总的来说就是和小砖厂比质量，和国营厂比价格。
甚至于之后的发展想法徐越都已经想好了。
川省自古以来都是白酒大省，名酒品牌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徐越盯上了白酒的必配产品酒瓶和瓶盖。
酒瓶生产设备场地和工艺技术要求极高，但瓶盖却不一样。
极不起眼的瓶盖生产却简单易行，市场需求巨大而风险还可控。
不久之后全省各地乡镇酒厂会应运而生，那么他们也会紧随其后。
但是所有的这些想法都要靠钱来实现。
设备是必须买的。
这钱徐越自己一个人够了，但他不能这么做。
首先他川蜀人但是他不是乐山人，其次他不能这样做。
升米恩斗米仇。
所以需要社员们贷款。
这必须是所有社员们一起参与进来的事情。
荣耀一起享用，那么风险也要同担。
徐越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赵爷捏着旱烟杆，听到“贷款”两个字都忍不住心里打鼓。
老一辈人光是听着欠钱，人都会变得沉默。
但赵爷也知道徐越的厉害。
徐越不仅是大学生，大文豪，他还去到世界多个地方。
眼光和格局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赵爷他们的眼前，他们必须考虑这是不是他们此生仅有的机会。
“开会！必须开会！”
赵爷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一句话。
这是关乎全村生计的大事，理应走公开民主的程序。
到了下午，村头打谷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铜锣声一响，村里男女老少能下地的全都给聚集了起来。
乡亲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手里抓着瓜子或者旱烟，七嘴八舌地嘀咕着。
村里难得开大会，上一次人这么齐的时候，还是前两年搞“用豌豆当选票”选村代表的时候呢。
难道今天又有啥大动作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村支书赵爷走到了最前面清了清嗓子。
“新村的村民们！我们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询问大家。”
打谷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齐刷刷地盯着赵爷。
赵爷深耕三十年这点威望还是有的。
然后他便开始讲起了村里建砖厂的计划。
他没有说是徐越指的路，这样会影响徐越的一些名声。
反而说是他们这些村干部共同想出来的。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可以分红，提高村里的收入，这些都是赵爷说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家也有些心动。
但当赵爷提到了想要办成就要买设备，贷款的时候，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赵爷的话还没说完，巨大的争议与嘈杂的议论声铺天盖地而来。
“不行！绝对不行！那可是贷款啊。”
“钱还没挣到，就先借钱？到时候没挣到怎么办？”
“就是啊！干嘛要去冒这个风险嘛！”
“要贷款你们去贷，反正我们还不起”
乡亲们七嘴八舌，脸红脖子粗地反驳着。
在这个年代的农民老百姓或者说乃至后来，负债贷款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这也导致了这段时间贷款工作一直不好做。
其实改革开放时期银行利率和贷款都是相当的高的。
有人甚至贷款去存钱，也能赚。
不过后来就堵上了这个漏洞了。
赵爷一时间急得额头冒汗，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本来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威望，跟大家好好商量这事应该有搞头。
但没想到这才刚说出来，争议就这么大。
失败了那是天塌下来的“贷款”，成功了在他们眼里那也是“负债”啊！
赵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维持秩序。
徐越却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赵爷的胳膊。
徐越心里清楚，在基层工作里，明明是一个真正利国利民的好想法，却往往遭受到最强烈的抵制，这是极其常见的现象。
而这最关键的原因，不在于乡亲们“愚昧”或“顽固”，而在于信息差。
乡亲们一辈子生活在这片狭窄的土地上，他们能够接触到的政策、市场与商业逻辑太少太少。
对未知风险的本能恐惧超越了一切。
这种时候，搞什么都是没用的。
只有尽量的抹平信息差，让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件好事才行。
这也是为什么农村工作一直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他耗时耗力啊！有些时候还吃力不讨好！
“赵爷，让我来说两句吧。”
作为计划的提出者，徐越才能最好的表述。
徐越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了人群视线的中央。
原本喧闹纷乱的打谷场，在徐越站出来的这一瞬间，奇迹般地迅速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纷纷停止了争吵，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徐越。
徐越可是他们村的大善人！大好人！大名人！
绝对的骄傲，天然而生的大文豪，教会大家慈善的徐越。
徐越属于是在村里人印象分拉满了。
属于旮旯game里好感度满了，最后在某个神秘事件表白，然后就可以看特殊cG了。
但是这一回的徐越明显是蓄意轰拳的好感度。
“乡亲们，叔叔阿姨们，父老乡亲们。”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大家送喜报的，也不是来忽悠大家一头热跟着冲的。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建这个砖厂，有可能会面临极度残酷的后果！”
台下的乡亲们全都愣住了，连赵爷都惊得拧紧了眉头。
赵爷焦急的握拳，徐越怎么能这么说呢？
反而把人往外吓呢？这不是把大家都吓退了吗？
徐越毫无保留地将最坏的情况挨个阐述得清清楚楚。
徐越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惨烈后果都说了出来。
其实也没啥，都是村集体企业，欠债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这些都是民事，刚才村民们想的坐牢都是不存在的。
顶多当个老赖。
刚才还在嚷嚷叫骂的乡亲们，此时却全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刚才反应激烈的一些村民，得知了最坏的后果好像又觉得没什么呢。
有些时候他们不是害怕，而是害怕未知。
知道了最坏的情况，反而没那么怕了。
当然，人群里依然有几个胆小保守的人。
“反正风险这么大我不搞，我不搞。”
面对这些质疑，徐越并没有任何不悦。
“可以！完全没问题！咱们新村办企业讲究自愿原则。
觉得风险大、不想参与的乡亲，绝对不强求，大家依然种自己的地，绝不影响感情。”
“但是到时候分红也没有你们的份就是了”
说到这里，徐越微微一顿。
“但是，作为新村的一员，我徐越今天在这里做一个表率。
我们家，拿出两千块钱入股砖厂！”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爷也顺势的说着。
“我们赵家也要加入！”
一个是用真金白银和绝顶才华做担保的大文豪。
一个是德高望重、威望无双的老支书。
两人率先以身作则站了出来。
台下的群众看着上面的徐越和赵爷，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村里的老大老二都来了，那他们呢？
很多时候农村的办法就那么两招。
以身作则，反复的磨。
不然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轮到我们呢？
只有你加入，我们才放心。
徐越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寒冷天中变成的雾轻轻飘走。
他也没有寄希望于一次性就搞定这些事情。
毕竟他是轻轻举起，乡亲们则是重重接过。
二者的压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所做的不过是那句“这份荣耀我不会独享。”
不管以后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而当初的那二十七个鸡蛋，徐越都确实的收下了。
他可以是二十几个，也可以是十来上百个，但是不能是二十七个。
就在徐越脑中思考，打算交给大家一些时间好好做决定的时候。
这时人群中的声音渐渐的变得大了起来。
“徐越！徐越！我们支持你！”
“对对对！徐越徐越我们支持你！”
“隔壁村的收不收？我有一个朋友！”
？？？
隔壁村？何时来的？
这样的声音开始在人群中越来越大。
赵爷不自觉地转头看向徐越，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人心可用啊。
这都是徐越自己拉起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