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沈砚去了郡署。
不是去坐坐，是去帮忙。
恩师说不必。恩师说，你三日后便走，这几日歇着，养养精神。沈砚没听。他说，先生，让我学一学。恩师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学也好。”老人说，“到了广武，没人教你。”
——
郡署的值房还是那副光景。
属吏们该避的还避着，该低的还低着头。张平儒坐在案后，案上摞着半人高的公文。自从降了品级，郡里把许多杂活都压到这间值房来——本是别曹的差事，也推过来。推的人不留话，接的人不敢推回去。
沈砚在恩师旁边坐下，挽起袖子。
“这些是什么？”他指着一摞文书。
“州里催的丁簿。”张平儒翻了一页，“并州今年要征三千丁，分到雁门是四百。四百丁按县摊，广武摊三十。”
“广武五百户，摊三十丁？”沈砚皱眉。
“是。”
“那广武还种不种地？”
张平儒没回答。回答不回答，都一样。州里的差事，不是县里能驳的。沈砚看着那行字——广武，丁三十——这三十个人抽走，广武的地便要荒一片。
他没多说什么，拿过一卷空简，开始抄录。
——
恩师教得细。
张平儒不是那种藏书自珍的人。他这一辈子在体制里头摸爬，门道熟得像自家掌纹。如今学生要走了，他恨不得把这些门道一股脑塞过去。
“铨选，”老人指着一份公文上的朱批，“你看这个。”
沈砚凑过去看。是一份县令的除授文书，上头盖着刺史、郡守、中正三方的印。
“一任县令，要过三道关。”张平儒的指头一个印一个印地点，“头一道，中正品评。品第定高低，高低定官阶。这是源头。”
“第二道，郡守举。中正评了，还得郡守肯用你。郡守不用，品评再高也是空。”
“第三道，刺史核。郡守举了，刺史还要核一道。核过了，才除授。”
沈砚一字一字听，一字一字记。
他心里头亮了。
前世那些组织里的门道，和这一千多年前的门道，骨头是一样的——层层报，层层核，层层卡。卡你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哪一环不对，便全盘不对。
“先生，”他问，“我的广武县令，过的是这三道？”
张平儒的指头停在半空，顿了顿。
“你的，”老人说，声音有些涩，“过的是四道。”
“四道？”
“多了一道。”张平儒看着他，“温郡丞那一道。”
沈砚沉默。
温郡丞。降恩师品级的那位。也是私下里答应“广武县令不动”的那位。这一道，是恩师拿自己的半生清名，替他换来的。
他低下头，继续抄录，没再问。
——
抄到午前，张平儒搁下笔，叫沈砚过来。
“再看一桩。”老人从案下抽出一卷黄了边的旧档，“这是去年并州的赋税档。你念。”
沈砚念。念的是各郡各县的田租、口算、更赋。数目杂，名目多，念到一半便有些乱。
“念乱了？”张平儒问。
“乱。”
“乱就对了。”老人指着一处墨迹，“你看这一笔——雁门的田租，比去年多了一成，口算却少了一成。为何？”
沈砚看了一会儿。
“田多征，是因为户逃了，逃户的田摊到没逃的户头上。口算少征，是因为人跑了，跑的人不算口。”
“对。”张平儒点头，“你到了广武，头一件事不是收税，是清户。户不清，税便是本糊涂账。豪强藏户，你查不出来；百姓逃户，你追不回来。这本账，永远算不平。”
沈砚记下。
“还有一桩。”老人又抽出另一卷，“边县的军输。广武虽无兵，却要输军粮给边军。粮从哪来？从民户征。征多少，何时征，走哪条道，路上耗多少——这些，都得你县令点头。你不懂，便被人糊弄。”
他一卷一卷讲，讲到午时，讲到午后。沈砚听着，记着，脑里的门道一扇一扇地开。
前世那些组织里的东西，和这一千多年前的郡县实务，骨头竟是一个样——层层账，层层责，层层漏洞。漏洞里头钻的，从来不是百姓。
——
抄到午后，沈砚的手酸了。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指头。恩师还在翻公文，翻得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错处，提笔批一句。批的字极小，密密麻麻，写在简边。
沈砚看着那些批字。
字小，却清楚。一笔一画，是恩师几十年的功夫。他从前听人说过，恩师批注书籍，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如今亲眼见着，才知道那“密密麻麻”四个字后头，是多少个熬红的夜。
“先生，”沈砚开口，“这些批注，日后我也能学着写么？”
“写什么批注。”张平儒头也不抬，“到了广武，你有更要紧的写。县志续不续，户口登不登，田亩清不清——这些才是你要写的。”
沈砚应了一声。
他起身去倒水。水是凉的，郡署的炭还是不够。他把水端回来，搁在恩师案角。恩师没喝，只翻公文。
沈砚在旁边坐下，随手翻开案下一摞旧档。
旧档是广武的。积了好几年，没人理，落了灰。他拂了拂灰，一卷一卷看。看的是户口、田亩、赋税、刑名——杂，乱，却也是广武这些年最真的样子。
翻着翻着，他翻到一卷不一样的。
——
这一卷薄。
封皮上没写年份，只写了两个字——
县令。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展开竹简。
里头记的是历任广武县令的任罢。一条一条，按年份排。最早的一条是泰始年间，最近的一条，是去年。
泰始年间那一位，任期三年，罢。批注：丁忧。
太康初年那一位，任期一年，罢。批注：病免。
太康中那一位，任期八个月，罢。批注：调任。
再往下——
元康末年那一位，任期四个月，罢。批注：弃城。
沈砚的手指顿住了。
弃城。
他往下看。弃城那一任的后面，跟着一段长批。批的字不是恩师的——字大，墨重，写得急，像落笔时手在抖。
批注写着——
“广武不可治，胡骑将至。”
七个字。
沈砚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竹简上的墨已经渗进纹里，擦不掉。写下这七个字的人，是哪一任县令？还是哪一任的属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写下这七个字之后，那人走了。弃了城，走了。留下这卷档，留下这七个字，留下广武五百户没人管的百姓。
“先生。”沈砚把那卷档递过去。
张平儒接过来，看了一眼。
老人的脸没什么表情。他看过这卷档，看过不止一次。这卷档在郡署文书库里压了许多年，他是知道的。
“这一任，”老人忽然开口，“姓周。周县令。上任时也是寒门，也是个年轻后生，跟你差不多年纪。”
沈砚抬眼。
“他上任三个月，胡骑来了一回。第二个月，又来了一回。第三个月，他夜里收拾了印，从北门走了。走时留了一封信，说‘广武不可治，胡骑将至’。”
张平儒的指头在案上敲了敲。
“老夫那时已不在广武。听闻此事，托人去找他。没找着。有人说他回了乡，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到底如何，没人知道。”
“看到了？”恩师问。
“看到了。”
“怕么？”
沈砚没答怕，也没答不怕。他把那卷档合上，重新摞回原处。摞好之后，他的手在档上停了一停。
“先生，”他说，“我去。”
张平儒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半晌，老人伸手，把案角那碗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冷，他咧了咧嘴，像那戍卒一样。
“去罢。”恩师说。
窗外，日头偏西了。光斜斜地照进值房，照在那摞旧档上，照在那卷“弃城”的批注上。灰尘在光里浮着，浮得慢，像一些不肯落下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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