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任的前一夜。
雪又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灰。沈砚的行装收在屋角——一个旧包袱，里头两件换洗衣裳，一卷恩师批注的旧书，一卷《广武县志》。再加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
就这些。
他出身寒，没什么家当。如今要去赴任，家当还是这些。多出来的，只有恩师给的几卷书，和那一箱子批注。
那箱子是恩师下午搬过来的。
——
下午，张平儒叫人把一只旧木箱抬到沈砚屋里。
箱子不大，杉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也绿了。箱面落着灰，恩师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道亮痕。
“这一箱书，”老人说，“老夫批了大半辈子。”
沈砚看着那箱子。
箱里头是一卷一卷的竹简、帛书、纸册。杂，却码得整齐。每一卷的边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有的批在简边，有的批在行间，有的批在卷尾，长长一段，像一封写给后人的信。
“经史居多，”张平儒说，“也有几卷是郡里的旧档、边政的摘抄。老夫觉得有用的，都批了。你带到广武去，闲时翻翻。”
“先生，”沈砚喉头发紧，“这些是您半辈子的——”
“半辈子算什么。”老人摆手，“书是给人读的。老夫读了，批了，再给你读。你读了，再批你的，再给你的学生读。书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你有学生的话。”
沈砚没接话。他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书一卷卷摸过去。指尖触到那些小字，凹凸的，像摸着恩师几十年的指纹。
“带得动么？”恩师问。
“带得动。”
“带不动，就挑几卷。其余的，老夫替你存着。”
“都带。”沈砚站起来，“一卷也不留。”
张平儒看着他，没说话。过了片刻，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点墨。
“好。”恩师说。
沈砚又蹲下来，从箱里抽出一卷。是《左传》，恩师批过的，批在行间，字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这一卷，”张平儒道，“是老夫三十年前批的。批得幼稚。你日后重批一遍，便是。”
沈砚把《左传》放回箱里，盖好。
“先生，”他说，“学生到了广武，每月写一封信回来。”
“写什么信。”老人摆手，“广武那地方，信使半年才走一回。你写了，老夫也未必收得到。”
“学生还是写。”
张平儒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箱盖上拍了两拍，像在拍一匹要远行的马。
——
入夜，沈砚把那坛酒抱了出来。
酒是前日买的，浊酒，烈。他把封口的破布拔开，一股酒气冲出来，冲得人鼻子发酸。
张平儒看着那坛酒，愣了一下。
“哪来的钱？”
“买茶的几个钱，没花。”沈砚说，“先生这几日没喝酒。”
“老夫戒了。”
“戒了今晚也喝。”沈砚把恩师腰间那只空葫芦解下来，拔了塞，把酒坛凑到葫芦口，慢慢灌。
酒入葫芦，咕咚咕咚地响。响声在屋里听着，像一颗心重新跳起来。
灌满了，沈砚把葫芦递回去。
“先生，满上了。”
张平儒接过葫芦，掂了掂。沉了。老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头却在葫芦身上摩挲了一下，摩挲那道旧裂缝。
“这葫芦，”老人低声道，“空了三日。”
“今晚不空了。”
——
师生二人围着一只粗陶碗，对坐。
碗里斟了酒。一碗，两碗，三碗。酒烈，辣嗓子，下肚烧得慌。沈砚平日不饮酒，这一碗下去，脸便红了。
张平儒却喝得慢。他端着碗，不急着下喉，先闻一闻，再抿一口，抿完咂一咂嘴，像在品什么旧年的滋味。
“先生爱酒，”沈砚看着他，“今日怎么慢了？”
“慢些喝，”老人说，“喝完了，便没了。”
沈砚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懂这话。这酒喝完，葫芦空了，明日他就要走了。这一走，师生不知何年再见。广武在北，雁门在此，恩师年迈体弱，又遭了这一场弹劾——
“先生，”沈砚放下碗，“您日后——”
“日后的事，日后说。”张平儒截住他，“今晚喝酒。”
沈砚便喝酒。
——
酒过半坛，恩师的话多了。
平日木讷的老人，几碗酒下肚，话便从牙缝里漏出来，漏得挡不住。
“明远，”老人端着碗，眼眶有些红，“老夫教了你这些年，没教你怎么做官。”
“先生教的是经世。”
“经世救不了命。”张平儒摇头，摇得有些重，“做官，要懂保身。你性子刚，刚则易折。到了广武，遇上王楷那种人，莫硬碰。硬碰，你折了，广武的百姓也没人管了。”
沈砚应着。
“为官要刚，”恩师又说，“但刚不是莽。刚是骨头硬，不是脖子硬。骨头硬，弯得了腰；脖子硬，只能断头。你记着。”
“记着了。”
“莫学老夫。”老人忽然说，声音低下去，“老夫做了一辈子的磨刀石。磨刀石是给人磨刀的，磨完了，刀走了，石头还在原地，越磨越薄。”
沈砚的手攥紧了碗。
“先生不是磨刀石。”
“是。”张平儒笑了笑，“老夫是。可老夫不愿你也是。你去做刀，去做刃。别做石头。”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
“先生，”他开口，“您在广武那三年，可有过想走的念头？”
张平儒端着碗，没立刻答。
“有过。”老人说，“头一年冬天，雪大，胡骑来了两回。第二回，劫了城北两个村，死了十几个。老夫夜里写县志，写着写着，搁了笔，想走。”
“为何没走？”
“走得了么。”老人苦笑，“老夫是寒门，没退路。世家子弟弃了任，回家还有田有庄有门第。老夫弃了任，去哪儿？回乡做个穷儒，被人指一辈子脊梁骨？”
他顿了顿。
“再者，”老人的声音低下去，“老夫走了，那十几条人命，便没人记了。县志上若少这一笔，他们便白死了。”
沈砚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懂了。恩师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寒门的脚，钉在这片地上。钉子拔出来，地上留个坑；钉子烂在里头，地上什么也不留。
“先生，”沈砚端起碗，“学生记着。学生去广武，不弃城，不逃任。死，也死在任上。”
“莫说死。”张平儒皱眉，“老夫要你活。活着，才能做事。”
“活着。”沈砚改口，“学生活着。学生把广武治出个样子来，再回来看先生。”
张平儒看着他，没说话。老人的眼眶又红了一圈，端起碗，遮住了半张脸。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
酒喝到最后一碗。
葫芦倒过来，滴出最后几滴。滴在碗里，浅浅一层，刚没过碗底。
张平儒把碗推到沈砚面前。
“你喝。”
“先生喝。”
“老夫喝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口。”老人把碗又推了推，“你喝。路上冷。”
沈砚端起碗。
碗底的酒，浊，黄，映着一点灯火。他仰头，一口饮尽。酒辣，烧喉，烧到胃里，又烧回眼眶。
他放下碗，没说话。
张平儒看着那只空碗，看了许久。然后老人伸手，把腰间的旧葫芦解下来。
葫芦空了。
方才灌满的酒，分饮了大半坛，如今又空了。空了的葫芦，轻。老人在手里掂了掂，掂了半晌，像在掂半辈子的分量。
“明远。”
“先生。”
张平儒把那只空了的旧葫芦，塞进沈砚怀里。
“广武苦寒，”老人说，声音哑，“路上喝口酒暖一暖——这葫芦跟了老夫半辈子，往后归你了。”
沈砚的手攥住那只葫芦。
葫芦身上那道裂缝，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滚了几滚，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葫芦，攥得更紧了些。
灯影里，恩师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墙角的雪，从窗缝里漏进来，落了一小片，没人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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