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鲁老就起了。
沈砚是被翻纸的声音弄醒的。睁眼看，鲁老已坐在墙角，借着天光，又在翻那捆书卷。翻得轻，一页一页，像怕惊醒了什么。
沈砚坐起来，揉了揉眼。
“鲁老早。”
鲁老没回头：“起了便收拾。今日赶路，到广武还有七八日。”
沈砚应了。他把草拢了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包袱卷好，葫芦挂回腰间。
走出破驿时，天边刚泛一线白。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
昨日还是沈砚跟在鲁老后头。今日，鲁老走在了沈砚侧后。差了半步。这半步，是昨日那两个字换来的。
沈砚没点破。他只是放慢了脚程，等鲁老跟上。
走了二三里，鲁老开口了。
“沈县令。”
“在。”
“你昨夜说，要治。”鲁老的声音还是沙的，却比昨夜多了点东西，“老朽当你是真心的。真心的，老朽便说几句。若你是来镀金的，便当老朽放屁，听过就算。”
“鲁老请讲。”
鲁老走了几步，像在整理话头。
“广武的弊，”他道，“一桩一桩，我说，你听。”
——
“头一桩，城防。”
鲁老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指头。
“广武的城墙，是前朝修的。三十年没大修过。北墙塌了一段，拿木栅栏顶着。西墙裂了一道缝，下雨往里灌水。城门是两扇朽木，胡骑来了，一撞就开。”
他顿了顿。
“城头上的戍卒，编制八十人，实有二十三个。剩下的，不是逃了，就是被豪强借去看了庄子。兵器库里一百张弓，能拉开的不到二十张。刀是锈的，矛是断的。胡骑来了，靠什么挡？”
沈砚听着，在心里记。他没带纸笔，便用指甲在掌心划。这是前世记东西的习惯，划一道是一道。
“第二桩，豪强。”
鲁老竖起第二根指头。
“广武县里，三家最大。王家、赵家、刘家。王家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占了县北四成的好地。赵家是本地土霸，占了县南三成。刘家是匈奴降户里出来的，沾着胡人的边，占了县东一成半。三家合计，占了广武八成五的地。全县五千来口人，有三千多户是三家的佃户。”
他说“佃户”二字时，咬得重。
“这些人，不纳粮，不服役，只给三家干活。县令要征粮，征不到。要征役，征不动。三家一封信递到郡里，县令就得卷铺盖。”
沈砚的指甲在掌心又划了一道。
——
“第三桩，户口。”
鲁老竖起第三根指头。
“广武在册的户口，是三千户。实有的，老朽数过，不到一千五。一半的人，死了，逃了，或者被胡骑掳了。另一半，隐在豪强的庄子里，不在册。在册的一千五百户里，能纳上粮的，不到八百。”
“也就是说，”沈砚开口，“广武一年的粮赋，撑死只够养三四百人？”
鲁老看了他一眼。
“县令懂账。”鲁老道。这一句，是这几十里路里，他头一句带点别的话头——不是陈述，是评论。
“粗通。”沈砚道。
鲁老没再说什么，接着往下讲。
——
“第四桩，疫病。”
第四根指头竖起来。
“广武地处边陲，胡汉杂处，人来人往，疫病年年有。春有痘，夏有痢，秋冬有伤寒。去年冬天一场寒疫，死了二百多口，半个村子没了。县里没有郎中，只有一个游方的草药郎，还是半路出家。”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郎中。药。他想起前世那本医书。那本册子里，讲过怎么在缺医少药的地方，用最土的法子防病治病。隔离、消毒、草药、净水……这些东西，前世是常识，这一世是没有人知道的。
他把这桩记在心里，没说出来。
“第五桩，县衙。”
鲁老竖起第五根指头，叹了口气。
“广武县衙，编制吏员二十余人。实有的，倒有三十多——多出来的是豪强塞进来的人，白吃饭，不干活。真正办事的，三五个。主簿老迈，三年没翻过卷宗。县丞——”
鲁老顿了顿。
“县丞王楷，太原王氏旁支。这人在广武待了八年，比七任县令加起来都久。县衙里的事，他比县令清楚十倍。哪家豪强什么来路，哪条渠该怎么修，哪一村的里正是谁家的人，他都门儿清。”
沈砚听着，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王楷此人，”沈砚问，“如何？”
鲁老走了几步，没立刻答。
“笑面虎。”鲁老终于吐出三个字，“面上温润，说话客气，一口一个‘兄’。可这八年，三任想干事的县令，都是折在他手里的。他不亲自下场，只递刀。刀递出去，他自己手上不沾血。”
沈砚想起恩师的叮嘱。
恩师临行前压低声音说过——“广武县丞王楷，太原王氏旁支，此人笑里藏刀，你到了千万当心。”
恩师说的，和鲁老说的，对上了。
沈砚的指甲在掌心划了一道，划得深了些。
——
“六桩，”鲁老竖起第六根指头，“前任。”
“前任县令留下的烂摊子，三年没理。卷宗霉了一半，账目乱成一团。库房里只剩三十石陈粮，还是发霉的。库银，不到五十两。前任走的时候，还顺手带走了县衙里唯一一匹马。”
沈砚苦笑了一下。
鲁老看了他一眼，没笑。
“七桩，”最后一根指头竖起来，“边患。”
“这一桩，不消老朽多说。沈县令一路走来，也看见了。胡骑年年劫，月月抢。鲜卑的一支，去岁破了广武北边一个烽燧，屠了三日。朝廷的援兵？没有。郡里的援兵？没有。广武就是一座孤城，守不守得住，全看天意。”
——
七桩说完，鲁老把手放下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没说话。官道两旁是荒田，田里戳着去年的麦茬，黑了，烂了。
沈砚掌心被指甲划出了一道道白印。他在心里把七桩过了一遍：城防、豪强、户口、疫病、县衙、前任、边患。
七桩，桩桩要命。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七桩和脑子里那三本册子对了一遍。练兵的册子里有城防和民兵的法子；杂书里有水利、农桑、工坊的门道；医书里有防病治病的土法子。七桩里，有四五桩，那三本册子里都藏着药方。
但他没说。说了，鲁老也听不懂。这些事，要一件一件做出来，不是一张嘴就能让人信的。
——
日头到了头顶。
两人在一棵枯树下歇脚。沈砚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鲁老。这回，鲁老接了。
两人就着风，啃干饼。
“鲁老，”沈砚咽下一口饼，“这七桩，您都跟前任说过么？”
鲁老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过。”他道，“跟第四位说过。他是个好的，想治。听了，也记了。可他还没动手，就被罢了。”
“跟旁的呢？”
“没。”鲁老把饼啃完，拍了拍手，“旁的不配听。”
沈砚一怔。
鲁老没看他，望着前头的荒田。
“老朽这七桩，攒了三十二年。”鲁老的声音低下来，“不是随便说给谁听的。”
沈砚站起身，朝鲁老一揖。
这一揖，比在宗祠里那揖还重。在宗祠那揖，是了断。这一揖，是接。接三十二年的分量。
“多谢鲁老。”沈砚道。
鲁老没受，也没避。他看着沈砚那一揖，半晌，把目光移开了。
——
歇够了，两人继续走。
走出半里，鲁老忽然开口。
“沈县令。”
“在。”
“老朽多嘴一句。”鲁老的声音不高，“广武水深，到了——先别急着动手。”
沈砚侧耳。
“多看，”鲁老一字一字道，“少说。”
沈砚点头。
“看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看不明白就动，便是给人家递把柄。第四位县令，便是栽在这上头。他刚到任便要清田，田没清成，自己的位子先没了。”
鲁老顿了顿。
“王楷那个人，你越急，他越高兴。他等的就是你急。”
沈砚把这话记下了。记在心最深处。
“多谢鲁老。”他又道了一次谢。
鲁老没再说话。他抱着那捆书卷，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
夕阳西斜。
两人的影子拖在官道上，一长一短。长的在前，短的在后。
往北，往北。
广武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