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七日。
第七日午后，鲁老停了脚，往前指了指。
“到了。”
沈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
远处是一片灰。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城墙。城墙横在旷野上，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灰蛇，趴在那里，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
城墙是夯土的，本该有三丈高。如今北墙塌了一截，拿木栅栏歪歪斜斜地顶着，栅栏上挂着几缕烂布，是风吹来的，还是人挂的，说不清。西墙裂了一道缝，从顶裂到根，缝里塞着干草和泥巴，泥巴干了，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草。
城门是两扇木门。木是朽的，黑了，门上的铜钉掉了一半。门环缺了一个，另一个生着绿锈。
城门洞里没兵丁。
只有一个老头，靠着墙根打盹，怀里抱着一根长矛。矛头锈了，像一根烂铁棍。听见脚步声，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沈砚和鲁老进城。
——
城里比城外还静。
街是土街，两旁的铺面关了大半。开着的那几家，门板半掩，里头没什么货。一个卖饼的摊子，案上扣着一只空碗，摊主不知去了哪里。一只瘦狗卧在街角，肋骨一条一条，数得清。
街上有人。不多。三三两两，缩着肩，低着头，匆匆走过。看见沈砚这一身行头，有人抬了抬眼，又垂下去。
没人停。没人问。
走过半条街，沈砚看见路边蹲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瘦，大的六七岁，小的三四岁，抱在一起，缩在墙根下。大的手里捏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是饼，硬得像石头。他舔了一口，递给小的。小的咬不动，含在嘴里，含出一脸的泪。
沈砚停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两文钱，是路上省下的。他把钱掏出来，搁在大孩子手边。
大孩子抬头看他，没说话。那双眼不亮，是木的，像两口干井。
沈砚没多停。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这一时。救一时，救不了一世。要救，得从根子上救。根子在那七桩弊病里，在广武这座破城本身。
他站起来，继续走。
鲁老在前头等了他一下，没问他为什么停。鲁老自己也看见了那两个孩子。老人没说话，只是抱书卷的手，又紧了紧。
鲁老走在前头，熟门熟路。拐过两条巷，到了一处。
“县衙。”鲁老道。
——
县衙在街北。
照壁还在，上头的画模糊了，像一块洗褪了的布。大门是朱漆的，漆剥了，露出底下的木，木也朽了。门前两座石狮，一座缺了头，一座歪着，底座陷进了泥里。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广武县署”。匾是新的，字是旧的。字写得不坏，落款是王楷。
沈砚立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门开着。门里一个院子，院里两棵老槐，叶子落尽了，枯枝指着天。院东是吏舍，院西是库房，正北是正堂。正堂的门也开着，门里黑洞洞的，看不清。
院里没人。
沈砚站了一阵，没动。
鲁老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脸。
——
“沈县令，”鲁老道，“进去看看？”
沈砚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上有灰。灰厚，能写字。沈砚的鞋底踩过去，留了一串印子。
正堂里头，一张公案，一把椅子。案上蒙着一层灰，灰底下压着一只惊堂木，木是裂的。椅子的扶手缺了一块，拿钉子钉着。墙上挂着一幅“明镜高悬”的匾，匾歪了，挂匾的绳子断了一股。
堂后的架子上，摞着几摞卷宗。卷宗上落着灰，灰里长着一点霉。有一卷摊开着，搁在案角，像是谁翻到一半，便走了，再没回来。
沈砚走过去，拿起那卷看了一眼。
是去年的田赋簿。翻到一半，停在“赵家庄”那一页。那一页上，赵家的田亩数被人用墨涂了一块，涂得乱七八糟，看不清原数。
沈砚把卷宗放回去，没出声。
——
他又去了库房。
库房的锁是坏的，挂在门上，是个摆设。推门进去，里头一股霉味。库房里摞着几个木桶，桶里是粮。沈砚抓了一把，凑近光看——粮是陈的，发霉，长着一点绿毛。他放下，拍了拍手。
库银的箱子在角落。他掀开看了一眼。箱底躺着几块碎银，还有两串铜钱。他没数，大概不到五十两。
鲁老立在门口，看着他。
“前任走的时候，”鲁老道，“还顺走了一匹马。库里的，就剩这些。”
沈砚合上箱子。
“鲁老，”他问，“县衙的吏员呢？”
“该来的，午后会来点卯。”鲁老道，“不过——”他顿了顿，“来不来齐，难说。上一位县令在的三天，点卯只来了四个。”
沈砚没说话。他在库里转了一圈，把桶数、银数、粮的成色，都记在心里。
——
从库房出来，沈砚又看了吏舍、马厩、后堂。
马厩里没马。空着。槽里还剩一点干草，发黑了。
后堂是县令住的地方。三间屋，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床上的被是潮的，案上落着灰。窗纸破了两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案上一张纸哗哗地响。
沈砚站在后堂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他往后要住的地方。要睡的床，要批的案，要挡的风。
——
他转过身，走到院里。
鲁老还立在正堂门口，抱着那捆书卷。老人的目光跟着沈砚转了一路，没说话。
沈砚走到鲁老面前，站住。
“鲁老，”他问，“上一任县令，是哪一日跑的？”
“到任第三日。”鲁老道。
“第三日做什么了？”
“第一日，接印，见吏员。第二日，看卷宗，看了半夜。第三日一早，胡骑破了北边一个烽燧，离广武四十里。他当夜便收拾了包袱，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连印都没交。”
沈砚点头。
他想起鲁老说过，那位县令“跑得比兔子还快”。
——
风从北墙的缺口灌进来，卷着院里的枯叶，沙沙地响。
沈砚立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像要落雪。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
他又看了看那两座石狮。一座缺头，一座歪着。
他看了很久。
鲁老看着他的脸色。
这脸色，鲁老见过。七任县令里，有五任到了这院里，脸色都是这样——白一阵，青一阵。有的人当场就叹气，有的人咬着嘴唇不说话，有的人第二天便开始收拾包袱。
鲁老等了等。
等沈砚叹气，或者咬唇，或者转身。
沈砚没叹气，没咬唇，没转身。
他只是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晃了晃。葫芦空的，没声响。他又挂回去。
然后他开口。
“鲁老。”
“嗯。”
“这院子里的草，明日拔了。石狮扶正。正堂的匾挂好。库房的锁，换一把新的。”
他说一桩，顿一桩，像在念一张单子。
鲁老愣了一下。
沈砚看着他。
“我既来了，”他道，“便不走了。”
——
鲁老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砚，看了半晌。这年轻人的脸色，不像那五任。不白，不青。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没起浪的水。
鲁老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把压在胸口三十二年的东西，吐出来一点。
“沈县令，”鲁老的声音低下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
“上一任，就是到任第三天，连夜跑的。”
沈砚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鲁老，”他道，“我跑不了。”
“为何？”
沈砚摸了摸腰间的葫芦。
“我没地方跑。”他说。
——
风又起了。
院里的枯叶又沙沙地响。那棵老槐的枯枝晃了晃，没掉什么。
鲁老抱着书卷，立在风中，看着这个年轻人。
三十二年了。他送走七任县令，头一回，听见一句“我不走了”。
他不知道这话能撑几日。第三日？第七日？还是下回胡骑来的那一夜？
可他心里那点凉了三十二年的灰，被这句话，拨亮了一星。
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