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骑退了。
城头上，没人喊。
没人喊，没人喊守住了。
守军们，或坐，或躺，或靠在墙根。
他们的脸，灰的。眼睛，红的。身上的甲，歪的，破的，沾血的。
有人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刀。
有人躺着躺着，就哭了。哭得没声，只是眼泪往下淌。
太累了。
累到喊不出声。
赵铁膺没睡。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
城外，胡骑的营地，空了。空荡荡的，只剩几根烧焦的木桩，几顶破帐篷，几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
风从北吹来，吹过空营地，吹过壕沟，吹过城墙，吹进城内。
风里头，有焦味。是粮草烧焦的味。
赵铁膺望着空营地，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
清点。
周校领着人，清点。
城头上，一具一具地数尸体。
数了半个时辰。
数完了，周校走到赵铁膺面前。
他的脸，灰得像一块抹布。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是因为守住了。
可那一下亮，又暗了下去。
暗下去，是因为数。
守军，三百。周校道，声音哑，余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
三百守军，余一百二十。
加上援军——援军二百，折损大半，余五十。
加起来，一百七十。
一百七十。带伤的，过半。
赵铁膺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数。
三百守军，守三日一夜，余一百二十。
折了一百八十。
胡骑呢？赵铁膺问。
周校想了想。
城外尸体，连壕沟里的，连缺口里的，约三百。
三百。
加上昨夜烧粮时，沈砚斩的百夫长和乱军中的胡骑，约二三十。
加起来，三百出头。
胡骑一千余，折了三百多。还剩六七百。
可他们退了。
赵铁膺嗯了一声。
他望着城外，没说话。
三百换一百八十。
这个数，不算大胜。
可也不算输。
更重要的是，城守住了。
城守住了，城里几千百姓，就活了。
赵铁膺转过身。
沈砚呢？
周校道：抬下去了。在城内值房里。
伤呢？
周校道，右肩旧伤崩裂，左肋中一刀，右腿中一刀。血流得太多。
赵铁膺没说话。
他往城内走。
城内，值房。
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油灯昏黄，照着一张矮榻。
矮榻上，躺着沈砚。
沈砚的脸，白。白得像纸。
他的右肩，缠着新布。布是白的，已经渗红了。左肋，也缠着布。右腿，也缠着布。
三处伤，三处布。布上，都渗着血。
赵铁膺蹲在矮榻边，摸了摸沈砚的脉。
脉，弱。可还在跳。
大夫呢？赵铁膺问。
守在门口的石头道：城里只有一个大夫。大夫看过了，说——
石头顿了顿。
说啥？
说，看造化。
赵铁膺骂了一句。
看造化——大夫看不了的伤，才说看造化。
赵铁膺没再骂。
他蹲在矮榻边，没走。
沈砚昏迷了。
三日。
这三日里，赵铁膺没离值房半步。
他让周校守城头。他让石头管守军。他自己，守在沈砚的矮榻边。
他守着，等沈砚醒。
三日里，沈砚发过两次烧。
烧得厉害。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说胡话。
胡话，赵铁膺听不懂。
有些是官话，有些不像官话。有些像是军令，有些像是名字。
赵铁膺听过一句。
——撤——右翼撤——
撤，右翼撤。
赵铁膺愣了一下。这不像这辈子的军令。这辈子的军令，没这么喊的。
他没多想。
他只是拿湿布，给沈砚擦了擦额头。
第三日，沈砚的烧，退了。
退了之后，脉，强了一些。
赵铁膺看见，松了口气。
第三日傍晚，沈砚睁开了眼。
他睁眼的那一刻，看见的，是油灯。
油灯昏黄，在墙上晃。
他眨了眨眼。
他想动。一动，右肩，左肋，右腿，一齐疼。
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醒了？
一个声音，从矮榻边传来。
沈砚偏头，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矮榻边。脸上，一道斜疤。眼睛，布着血丝。
赵铁膺。
赵叔。沈砚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别说话。赵铁膺道，你伤了。歇着。
沈砚没听话。
城——
守住了。
胡骑——
退了。
沈砚嗯了一声。
他闭上了眼。
守住了。
退了。
赵铁膺看着他。
你小子，他道，声音哑，命硬。
沈砚没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是笑。
又过了一日。
沈砚能坐起来了。
他坐在矮榻上，听赵铁膺说这三日的事。
赵铁膺说，城守住了，胡骑北退。
说，消息传开了，传遍了雁门。
雁门的人都晓得了。赵铁膺道，说有个伍长，带二十个人，烧了胡骑的粮，斩了胡骑的百夫长，夺了百夫长的旗。
说有个伍长，守缺口，身中两刀，不退半步。
说有个伍长——
赵铁膺顿了顿。
说有个伍长，叫沈砚。
沈砚没说话。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赵铁膺接着说。
上峰也晓得了。
上峰？
雁门守。赵铁膺道，雁门守派人来了。来的人，是个军侯。
沈砚嗯了一声。
军侯来，干啥？
升你。赵铁膺道。
沈砚愣了一下。
升我？
赵铁膺道，上峰破格，升你为军侯。
军侯。
沈砚没说话。
他知道军侯是什么。
军侯，比百夫长高半阶。管五百人。
他，一个伍长，一日一夜，升到军侯。
这是破格。
还有。赵铁膺道。
他从矮榻边，拎起一样东西。
是一领甲。
甲是铁的。铁札甲，甲片密实，甲绳是牛皮的。甲领，甲护，甲身，甲裙，齐全。
甲是新的。
上峰赐的。赵铁膺道，赐甲一领。
沈砚看着那领甲。
铁札甲。
这年头，铁是金子。一领铁札甲，比一户人家的命还值钱。
他摩挲着虎口。
前世在军中，记烂了的法子里头，有一条——
——
赏罚不明，则军无纪。赏重罚轻，则军附。
上峰重赏，是怕他跑了，也是要他接着干。
他没推辞。
甲，搁着。他道，我这伤，还得养几日。
赵铁膺道，养好了再穿。
沈砚嗯了一声。
他望着那领甲，看了一会儿。
铁札甲，亮闪闪的，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冷光里头，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瘦了。黑了。眼下，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