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门，开了。
门外，蹲着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是一张脸。
那张脸，瘦。颧骨高，下巴尖。眉，浓。唇，薄。
年纪，约十七八岁。
身上穿着一身旧甲。甲是捡的，不合身，肩头空一截，腰里束得紧。甲上，沾着干了的血。
手里，没握刀。
刀搁在脚边。刀也是捡的。
少年看见沈砚，站起来。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砚。
那双眼睛，锐利。
锐利得像一把刀。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摸了摸怀里旧卷（田册）。
你叫什么？
少年没说话。
他往前来，走到沈砚面前，一声，跪下了。
跪得实，膝盖磕在地上，地一响。
沈砚没动。
少年跪着，低了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陈破山。
三个字。
沈砚没接。
他等着。
少年接着说。
孤儿。
家在雁门北边一个小村。村子被胡骑屠了。爹娘都死了。
我一个人，往南逃。逃了三日，逃到这县城外。
逃到县城外时，胡骑围城了。我进不去，又逃不掉。
我躲在城外一个沟里。躲了一日一夜。
少年的声音，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砚听出来了。
那平里头，有压下去的东西。
少年接着说。
第二日夜里，我饿，爬出沟，想摸点吃的。
摸到一片林子边。林子里，有胡骑。
胡骑看见我了。追我。
我跑。跑不掉。
少年顿了顿。
那时候，将军从林子里出来，一刀，砍了那个胡骑。
沈砚想起来了。
那一夜，他带二十个人，摸去烧粮。摸到粮草大营外头时，路过一片林子。
林子边，有一个胡骑在追一个人。
那个胡骑，是游骑。一个人巡夜，撞见了一个逃难的人。
沈砚那一刀，是顺手劈的。劈完，他没停，继续往粮草大营摸。
他没想到，那个被追的人，跟来了。
少年接着说。
将军砍了那个胡骑，没停，往南去了。
我跟在后头。
我跟到城下。城下，将军从暗门进了城。
我没进去。暗门关了。
我蹲在城北墙根，蹲了一夜。
沈砚听着，没说话。
少年接着说。
天亮了，胡骑攻城。缺口开了。
我从墙根摸进城。城里乱，没人管我。我捡了一把刀，一副甲。
我跟着守军，往缺口跑。
跑到缺口，我看见将军。
少年抬起头，看着沈砚。
那双眼睛，亮。
亮得像刀光。
将军持刀，立于缺口。身后是长枪队。
将军喊，退一步者，斩。
我跟着长枪队，往后站。
我手里没枪。我手里有刀。胡骑涌到近前，我就劈。
沈砚看着少年。
他没注意到，缺口里头，还有这么一个少年。
那一仗，太乱了。他劈倒一个，又一个。劈到后来，他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个，也不知道身边都是谁。
少年接着说。
将军倒了。
我从后头冲上去，接住了将军。
少年顿了顿。
将军昏了三日。
我守了三日。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少年看着他。
将军救了我的命。
那夜，在林子里。
胡骑追我，我跑不掉。
将军砍了那个胡骑。
将军不砍，我死了。
少年的声音，还是平。
可那平里头，有东西。
我是孤儿。少年道，爹娘死了，村子没了，没人了。
将军救了我，就是我的命主。
命主。
沈砚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命主，是这年头边地的说法。
边地，有恩必报。救命之恩，以命相报。报恩的人，把被救的人，当成命主。
命主让干啥，就干啥。命主让死，就死。
少年跪着，又低了头。
陈破山，孤儿，被将军从乱军中救回。
愿以命相报。
八个字。
沈砚没说话。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他在想。
前世在军中，记烂了的法子。
那本册子里，有一章，专讲亲卫。
亲卫者，生死相托。
亲卫非奴，非仆，非卒。亲卫者，以命护主，主以信托卫。信立则卫附，信失则卫散。
沈砚想起这句话。
亲卫。
他前世，有过亲卫。
那一世的亲卫，是营里挑的。挑出来，练过，验过，才用。
可这一世，没那条件。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陈破山。
孤儿。十七八岁。身形精瘦，可筋骨结实。
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刀。
这眼神，不是装出来的。
这眼神，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村子被屠，爹娘死，南逃三日，躲在沟里，被胡骑追，又被救。
这一路，死人堆，他爬过。
爬过死人堆的人，眼神，锐。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头，有刀光。
刀光，是命相报的刀光。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那句话。
亲卫者，生死相托。
他看着少年。
少年跪着，没起。
沈砚伸出手。
他伸的是右手。右肩伤着，可手能动。
他把手，放在少年的肩上。
少年的肩，瘦。可硬。硬得像石头。
起来。沈砚道。
少年没动。
我不让你跪。沈砚道，亲卫不跪。
少年抬起头。
那双眼睛，望着沈砚。
沈砚看着他。
陈破山。
沈砚看着他，缓缓点头。
那一点头，是认。
认这个亲卫。
少年看见沈砚点头，眼里，亮了一下。
那一亮，是亮给沈砚看的，也是亮给他自己看的。
他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没说话。
他只是退后一步，站到沈砚身后，半步。
半步。
那是亲卫站的位置。
沈砚没回头。
他知道，少年站在他身后了。
值房里，油灯晃。
沈砚站在门口，望着门外。
门外，是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