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战毕，沈砚回营。
他在帐里，坐了一夜。
案上，摊着一卷册子。
册子是旧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是被翻得太多。
册子上，写的是字。不是经史的字，是——
队列、军纪、后勤、土工作业、守城器械。
这些字，是沈砚从前的记的。
记烂了的法子。
前世在军中，这些法子，他背得比自个儿名字还熟。
他摩挲了一下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守城那一战，他用了一半。编伍、队列、壕沟、拒马、强弩轮射——是一半。
还有一半，没用上。
不是不想用。是来不及。
三百守军，仓促上阵，能把这一半用上，已经撑住了。
可现在，他独领一营。
一营，三百余人。
这一半，得全用上。
他把册子，翻了一页。
第二日。
沈砚召集什长以上，聚在帐里。
帐里，挤了三十余人。
沈砚站在案后。
从今日起，他说，全营整训。
帐里，嗡的一声。
整训？一个老什长开口，军侯，弟兄们刚打完仗，歇歇再说？
不歇。
这……
趁热打铁。沈砚说，仗打完了，法子还记得。再过两月，忘了，就得重来。
帐里，有人嘀咕。
整训……整什么训？
队列？那花架子？
上回整训一队，是整新兵。咱们这帮，是见过血的，还整？
嘀咕声，不大。可帐里听得见。
沈砚没急。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见过血的，更得整。
帐里，静了。
见过血的，知道打仗是怎么打的。沈砚说，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一战，咱们赢，是赢在哪里？
没人答。
赢在队列。沈砚说，城头补垛口，是一什一什补的。缺口扛枪，是一排一排上的。强弩轮射，是一层一层来的。
这些，不是各打各的。是——齐的。
齐，就是队列。
帐里，没人说话了。
那一战，沈砚接着说，咱们也死得不少。阵亡六十。六十里头，有一半，是死在乱里——该补的没补上，该挡的没挡住，该退的没退开。
乱，是因为不齐。
不齐，就是没整好。
他顿了顿。
所以，得整。
帐里，静了。
那个嘀咕的老什长，低下了头。
沈砚把册子，翻开。
整训，五桩。
一，队列。立正、稍息、转向、齐步、跑步。口令统一，步度齐一。
二，军纪。值更不得赌博，口粮不得克扣，器械各有专责。违令者杖责，赏罚分明。
三，后勤。粮粟分类，箭矢除锈，甲胄编号。立军需账，出入逐笔记册，什长按旬核对，当面画押。
四，土工作业。壕沟、拒马、鹿角、陷马坑，人人会挖、会布、会拆。
五，守城器械。弩机会上弦、会调弦距、会修。滚木擂石会堆、会运、会推。
五桩，一桩一桩，他说得清。
帐里三十余人，听着。
有的，听进去了。有的，还是不服。
沈砚没管服不服。
听清了？
听清了。三十余个声音，应。
听清了，就回去，带弟兄。
整训，从第二日开始。
第一桩，队列。
三百余人，拉到校场。
沈砚站在队前。
立正。
三百余人，动。
动得稀烂。
有老兵，站着不动。有新兵，左右看。有的脚跟没磕在一起。有的腰没挺。
沈砚没急。
他知道，三百余人，比五十个，难整。
他让什长，先练。什长练齐了，回去带什。
什长们，拉到前头。
沈砚教。立正，稍息，转向，齐步。教了一遍，让什长跟着做。
什长们，做得歪。可比没人教，强。
教完了，什长回去，带什。
三百余人，分成三十余什。每什，一个什长，喊。
立正！
三十余个声音，一起喊。喊得乱。
可喊了。
沈砚站在队前，看。
他看见三十余什，三十余个什长，在喊。喊得乱，可喊了。乱了，可动了。
可有人，不认。
一个老兵，站在队列里，不动。
他姓刘，是营里的老兵油子。当了十年兵，杀过胡骑，也偷过军粮。
他看着什长喊，嗤了一声。
花架子。他低声说，上了阵，这玩意儿管用？
他声音不大。可校场上，听得见。
沈砚听见了。
他没过去。
他对那个什长说。
刘老兵不肯立正？
什长脸红了。
他……他说是花架子……
你信不信？
什长愣了。
我……
你信不信？沈砚又问了一遍。
什长咬了咬牙。
我……我信。
沈砚点头。
那你，立给他看。
什长挺了挺腰。
立正！他喊。
他这什，十个人，立正。
立得，比刚才齐。
刘老兵站在队列里，看着。
他没动。
可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
沈砚没过去。
他知道，刘老兵这种人，你说他没用。得让弟兄，说动他。
三日之后，刘老兵站在队列里，立正了。
没人叫他了。
是他自个儿立的。脚跟磕在一起，腰挺着，眼望前方。
什长瞅了一眼，没说话。
整训，一日一日地，过。
队列，第一日，乱。第七日，齐了些。半月，齐了。
军纪，立了。值更赌博的，杖责。口粮克扣的，杖责。器械丢失的，杖责。
杖了几个人。全营肃然。
后勤，立了军需账。粮粟分类，箭矢除锈，甲胄编号。
账册挂于营帐木楔之上，谁都能翻、谁都能对。
一老卒翻着账册，手指头一行一行点过去，点到自家口粮那一栏，忽然红了眼。
当了二十年兵，他低声说，头回见着自家口粮数。
土工作业，每日挖。壕沟、拒马、鹿角、陷马坑，人人会挖、会布、会拆。
守城器械，弩机会上弦、会调弦距、会修。滚木擂石会堆、会运、会推。
一月，初见形。
两月，成了样。
到第三月。
寨主来校阅。
校场上，三百余人，列队。
沈砚站在队前。
立正。
三百余人，动。
动得——齐。
齐。
真齐。
三百余人，立正，腰挺着，脚跟磕在一起。三百余双手，垂在身侧。三百余双眼睛，看着前方。
像一个人。
寨主站在校场边。
他看着。
他身后跟着几个扈从，都骑着马。扈从里头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被寨主瞪了一眼，闭了嘴。
稍息。
三百余人，动。
动得齐。左脚迈出半步，双手背在身后。
向右——转。